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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笑的男孩不爱笑(第1页)

望仙谷的招生季,天生爱笑的掌门祝无忧根本笑不出来。

他坐在山谷最高处那块被他屁股磨得包浆的青石板上,姿势完全没有半点掌门该有的样子。他身子歪斜,脑袋低垂,眉眼耷拉,活像一条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老咸鱼。他手里的二胡也是歪的,琴声响起,奏出的音乐堪称呕哑嘲哳难为听,凄厉得好似在给猪做绝育。

而和他这凄凄惨惨戚戚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望仙谷底下的热闹场面。下面人山人海,彩旗招摇,几条巨大的红绸扯得横平竖直,上面龙凤凤舞的写着:修仙改变命运,大道就在脚下。

招生负责人沈观复看着掌门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兄,你失心疯了?”

祝无忧苦着脸,满脸写着“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有时候他真想这么疯了算了。大家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个完全神人来的,离神很近,离人很远了。

他颇有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感,手上继续拉着悲凉的弦音,缓缓道:“观复啊…明天你拿把斧头,把茅房后面那棵槐树砍了罢。”

沈观复无语至极,道:“树招你惹你了?你要砍它?”

“我总觉得那棵树不太对劲。”祝无忧把琴弓往大腿上一拍,一脸严肃深沉,道:“你看看它的歪法,跟咱们望仙谷的风气简直一模一样。”

沈观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没再说话。

望仙谷的风水确实是出了问题,首先在选修课上就初见端倪。

无情道选修率最高,毕业率最低。一个个刚入门的时候斩钉截铁目不斜视,说自己早已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拥有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道心,只求快快入道早日飞升成仙。结果没过几年,修无情道修到道心破碎,走火入魔,戏称“无情道专业没有优秀毕业生”。

苍生道门槛太高。不是不想入门,而是连门都踏不进去,堪称“修仙创业未半而死在路上”。

逍遥道很难评。选修率未知,毕业率未知。毕竟逍遥道主打一个无拘无束自在逍遥。逍遥道道友的座右铭不外乎都是“找我干活我不在,找我玩乐可联系”。由于太过随心而行,不被规矩束缚,大多时候属于修仙界失踪人口。遇见逍遥道道友的时候,基本上不是在农田里当农民伯伯,就是睡觉当咸鱼,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有情道的选修率仅次于无情道。有情道讲究以情证道,共情能力越强,力量越强。但有亿点不好,太容易伤春悲秋。一遇到挚友爱人陨落或花草枯萎或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就会心如刀割肝肠寸断。太伤心了就会边流泪边和老师哭诉:“老师,我太伤心了呜呜呜,学不下去了呜呜呜…”老师就会触景伤怀边流泪边安慰学生说道:“老师也是,老师也不想学了呜呜呜”师徒双双抱头痛哭,也很难评。

至于杀戮道,都是邪修,不讲不讲。

而且不知这宗门的砖瓦是沾染了什么异气,近来宗门里风气大变。门下一众弟子纷纷兴起一桩古怪习气,但凡目之所及,皆可吐露情衷,当真算得上万物皆可诉请。

有人对着宗门的树殷殷剖白心事,对着阶前繁花软语温言倾诉心意,朝山涧流水寄相思,向天边明月诉衷肠,乃至山石清风,花草树木,皆能叫少年儿女生出缠绵情愫,日日夜夜捧着一腔热忱对着天地万物吐露心意,闹得满山门处处充满缱绻情话。

愈发荒唐的还在后头。

早先尚且只是对着草木风月吐露心意,现在倒好,如今已经不拘于死物,禁将一腔情思挪到旁人身上,更有甚者,竟然胆大妄为到向自家师尊剖白心意。

往日里谨守尊卑礼法的山门,现如今弟子动辄对着师长吐露缱绻情意,尊卑界限渐渐淡了,满宗门上下闹得沸沸扬扬。

老师两眼一闭就可以看见宗门的未来。

搞得现在做师父的人人自危。

就比如沈观复,上个月刚被徒弟表白,吓得他面如土色,旷课了三天。回来时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还在课上唾沫横飞,乱弹鼻屎,把自己的个人形象毁的不能再毁,终于成功的挽回了他的教师资格证。

这已经不是一把糯米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是该找个高人看看了。

沈观复觉得掌门说的对,干脆不用等明天了,他现在就亲自去砍吧。

斧头砍进树木里,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紧接着树枝断裂,树叶簌簌掉落。

住在附近的几个弟子,被这动静震醒,迷迷糊糊翻身起来,趴在窗口往外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走火入魔产生了幻觉。

落日漫过,将整座山谷晕作橘霞之色,远山之巅流云浸染,洽似倾覆了胭脂妆匣,一重叠着一重漫铺云天。晚风自谷口徐徐穿荡而过,裹着泥土芳草的气息,丝丝漫入肺腑,直叫人倦意沉沉,恹恹欲睡。

而大煞风景的是,沈观复正挽着袖子,光着半截臂膀,手里抡着一把比他大腿还粗的阔面大斧头,对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疯狂输出。

他的头发用一颗枯草绳随意的扎着,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每砍一下嘴里还要带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吆喝:“看我的大斧头,嚯嚯哈嘿。”

相比于他那大开大合的干劲,旁边的祝无忧就显得十分安静。他今天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袍,双手揣在兜里,蹲在一堆杂草上,像是来拉屎的。

沈观复砍累了,放下斧头,喘了几口粗气。

祝无忧慢慢悠悠的说了句:“砍歪了,往左三分。”

沈观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自己来砍。”

祝无忧不为所动,道:“我不。”

沈观复白内障犯了,他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沈观复换了个角度又是一斧子。那棵老槐树终于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咚咚巨响,开始朝着地面倒去。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久,忽然开口,道:“师兄,你说我们要是砍完这棵树,这风气还不好,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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