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皓沉默,轻微侧脸,余光瞥一眼叶晴,不做应答,继续动作。直到他缓慢地拨开最后一颗纽扣,原本平铺的衬衫领口向两侧无声地散开,布料任凭宰割,顺着他修长挺拔的颈部无声下滑。自上,而下,起初是清晰紧绷的肌肉线条,对比他所向披靡的战力,皮肤略显苍白。那段曲线,优雅地过渡到右肩时,视线里突兀地撞进一片机械体。谢如皓的右半边身体,不再是温热的骨血,而是由精密的纳米合金与管线构成。金属与血肉毗邻守望,接缝处隐约可见的仿生神经束微微跳动,呈现出猎奇美感。当衬衫彻底褪至腰际,原本薄肌包裹应如蝴蝶振翅的肩胛骨,此刻却呈现出强烈对比——左半边是未经雕琢的神祇般的骨与肉,右半边是完美的冰冷的赛博躯壳。这是谢如皓的身体,又不完全是,他经过组装、联结、调试,死而复生,他同时是重新赋予他生命的那个人的“杰作”。衣衫被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谢如皓终于转过半张脸,问叶晴:“讨厌这样的我吗?”叶晴起初愣神,会意后,他脱口而出:“怎么会?”谢如皓轻轻一笑,不做表态,差遣道:“来帮我……装上原始情绪模块吧。”叶晴再次不语,过一小会:“好。”他上前两步,打开随行收纳仓,着手术前准备。找了个地方坐下,朝前倚靠,仪器的声响在耳后此起彼伏,谢如皓没有回头,沉声道:“你变了。”叶晴的动作暂停须臾,反问:“何以见得?”谢如皓:“以前的你,不会一口一个‘哥哥’,这么温驯乖巧。为什么?”叶晴:“人总会变。哥,我们分开六年了……”六年……谢如皓:“你经历了什么?”叶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你,有我,有噪声,这个充满确定性的世界,正在慢慢地……崩坏。”谢如皓:“你以为,你可以瞒我?”叶晴:“哥,六年,放在浩瀚的宇宙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星星的一次闪烁,但放在渺小的人类身上,却是长达两亿秒的……”叶晴顿了顿,自嘲一笑,再继续:“我曾经观测的实验对象,它们被置于恒温箱中,即便生存本能发出终止指令,它们还是会机械地张嘴乞食,做着看似毫无意义的反射动作。”“我当时感到奇怪,明明已经没有‘生’的可能,为何还要保留‘渴求’的习惯?这种多余变量,除了让数据变得混乱,没有任何意义。”“直到我发现,我也身处那‘恒温箱’当中,一遍一遍,重复看似毫无希望的动作。我冷静地观察名为‘叶晴’的实验对象,他日复一日在幽闭空间内对抗熵增,试图抓住虚无的薛定谔的微小概率,不知何处是尽头,不知何处得自由……我深切体会到自己的软弱。”“在数不胜数的无意义反射动作后,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我。”谢如皓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叶晴的情绪迷宫,那数以百万计的实验失败,便是他逃不脱的西西弗斯式梦魇吗?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谢如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你的痛苦,我都会陪你一起承担。”叶晴:“你说过,你想忘掉一切,重新开始。”我想忘掉这个世界,却唯独想要记得你。谢如皓:“……罢了。这就是你从天而降、却不告诉我任何关于你我的过往的原因吗?”身后,谢如皓的后颈感受到叶晴的再次入侵,他忍不住在喉咙口轻哼一声。叶晴关切:“疼吗?”谢如皓攥紧拳头,咬了咬牙:“回答我。”工具在空气中短暂悬停,叶晴一边操作,一边坦承:“我不希望你再拥有那些不必要的回忆。看吧,你和轮回遨游星际那三年,不是过得很快乐吗?”“那三年,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让我们生生蹉跎了六年?”谢如皓微微喘息,承受着模块安装造成的灼烧感,情绪不自觉激动起来:“我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它不是虚无的,它独一无二,组成了现在的我,从而,让我更看清现在的你!”“因为太弱了。”叶晴的语气微妙地变得阴郁:“从目睹你的死亡,我暗自下定决心,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不断地变强!”谢如皓:“罗昱衡骗了我,你没有遇害,而被他的近卫队生擒。在那三年,你我皆被囚禁在罗氏基金会,而你复活了我?”叶晴:“是。”谢如皓:“三年后,我携带轮回逃出罗氏基金会,而你也一同逃走?”叶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