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千千文学网>道人马尾 > 第九章 莲步生光(第2页)

第九章 莲步生光(第2页)

周砚舟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确实和东洋商行有往来,东洋人许给他银子,让他把漕帮封锁的码头消息透出去,好把污染的海产从内陆运进京城。这事他做得隐秘,连苏曼都不知道,沈知微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想打她,却被苏曼拉住了。苏曼皱着眉,看着沈知微手里的药罐:“砚舟,别跟她计较,她懂什么?也就是个裹脚女人,说的话能信吗?”

“她懂!”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清珩站在那里,身后跟着陈阿大和几个漕帮弟兄。“沈太太今早救的那个王婶,是码头上的渔婆,她男人前儿捞了东洋人倒的海货,吃了就长紫斑,沈太太一眼就看出是菌丝感染,用艾草灰敷了,才止住溃烂。倒是你,”她看向苏曼,“前儿你给张家的孩子放血,差点把人放死,还是沈太太用艾草灰止的血。你那洋法子,对这种菌丝病,半点用都没有。”

苏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留过洋,在天津的教会医院待过几个月,自诩懂西医,没想到在这儿栽了个跟头。“你……你懂什么?西医是科学!你们这些土法子,都是迷信!”

“科学不科学,管用就行。”沈知微上前一步,把药罐放在桌上,“我不管什么洋法子土法子,能救人就是好法子。你放血把人放得差点死了,还好意思说科学?我裹了三十年的脚,今天才明白,脚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学什么,做什么,也是自己的。”

周砚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道:“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我这就去官府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告啊。”沈知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是东洋会社的,“这是我今早在你抽屉里找到的,你写给东洋人的密信,说漕帮封锁了码头,让他们从内陆走,把海产运进京城。周大人,”她转向站在后面的周敬修,“这封信,您看看,是不是汉奸的证据?”

周敬修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信是日文写的,大意是周砚舟愿意提供漕运的路线,换取东洋商行的三百两银子。他抬头看向周砚舟,冷笑一声:“周砚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通东洋,危害百姓!来人,把他押下去,等我禀明朝廷,再行发落!”

周砚舟瘫在地上,指着沈知微,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个毒妇!我是对你不好,可你也不能告发自己的丈夫啊!”

“丈夫?”沈知微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早就没把我当妻子了。你嫌我裹脚,嫌我识字,和苏小姐在外面以夫妻相称,却回家骂我不守妇道。你卖的不是我,是天下人的命。我告的不是丈夫,是汉奸。”

苏曼见势不妙,转身想走,却被陈阿大拦住了。“苏小姐,你留洋的事,我们还没查清楚呢。你前儿给张家的孩子放血,用的是洋刀,上面刻着东洋字,是不是和东洋会社也有往来啊?”

苏曼的脸一下子白了,推开陈阿大,踉踉跄跄地跑了,再也没回来。这个留过洋、穿洋装、拿洋手帕的女人,就这样从营口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海里,没有半点痕迹。西方的元素,在这个故事里,终于彻底成了背景——不是什么先进的东西,不过是某些人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一旦没了用处,就被抛弃,也被这片土地上的力量淘汰。

周砚舟被押走的时候,还在骂,沈知微没回头,只是蹲下来,把那双绣着并蒂莲的小鞋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火苗窜起来,把那双鞋烧得焦黑,鞋面上的并蒂莲扭曲着,最后化成了一撮灰。她摸了摸脚上的新布鞋,软乎乎的,带着艾草的香气,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又填进了更实在的东西。

那天晚上,沈知微没回周家,就住在忠义堂的偏房里。她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变了形的脚,忽然笑了。她拿出纸笔,开始写《裹脚妇人防疫歌》,用大白话,好记,比如“小脚慢走莫心急,海货生食不可取,艾草熏屋常开窗,紫斑出来找林医”。写完了,她念给秀娘听,秀娘拍着手笑:“这歌好!我娘也是小脚,她要是活着,肯定能学会!”

后来,这歌传遍了营口的缠足妇人。她们大多不识字,却能把这歌背得滚瓜烂熟,遇到染病的,知道找林清珩,知道用艾草熏屋,知道不生食海货。沈知微还开了个女塾,就在忠义堂的偏房里,教缠足的女子识字、医护,不用丈夫允许,自己当先生。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有渔婆,有商贩的妻子,甚至有被丈夫打出来的小媳妇,她都收,不收学费,只教她们认字、救人。

林清珩看着她,想起自己在京城倡立女子义学的初衷。那时候她以为,觉醒是靠别人的力量,比如翁同龢的支持,比如漕帮的拥护,现在才知道,真正的觉醒,是心里的火,是自己想活成个人的样子。沈知微的脚还是疼,走三步歇一步,可她走的路,比谁都长,比谁都稳。

守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忽然说:“沈姨,你的脚虽然小,但是走的路比我长。”

沈知微摸着孩子的头,笑了:“因为我的心没裹啊。”

那天夜里,林清珩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海风卷着潮声过来,带着艾草的香气,她想起玄诚道长说的“道法自然”。原来觉醒也是自然的事,就像种子埋在土里,只要心不被裹住,总能破土而出,长出自己的模样。西方的元素早已消散,黑执事的菌丝也成了东洋人的阴谋,剩下的,是这片土地上正在觉醒的女性,是她们一步步走出来的路,是她们心里不灭的光。

沈知微的灯还亮着,她在给明天的课备课,桌上放着那本《盛世危言》,页脚又折了个角。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脚上的宽头布鞋上,照在她写的《裹脚妇人防疫歌》上,那字,一笔一划,像她走的路,虽然慢,却坚定,却踏实。

莲步生光,不是因为脚小,是因为心亮。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