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乌云,是一股浓稠的黑气,从西北方向涌过来,带着刺鼻的血腥味。黑气落到广场上,凝成无数个清军士兵的骸骨,眼窝里的鬼火跳动着,发出凄厉的嘶鸣。百姓们吓得四散奔逃,有的连手里的艾草都扔了,尖叫着:“天谴!这是天谴啊!女子抛头露面,触怒了神灵!”
骸骨阴兵挥舞着生锈的刀枪,朝台下的女教习扑过去。有几个年轻的教习吓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沈知微没有动,她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捆艾草,举起来,声音像钉子一样砸在混乱里:“艾草不倒,人心不散!唱!”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台下的女教习们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脊梁,跟着她唱起来。歌声像一道金色的墙,挡住了扑过来的骸骨阴兵,怨气碰到歌声,发出“滋滋”的惨叫,像冰雪碰到烈火。
“孽障,安敢放肆!”
一声清喝从空中落下,林清珩身着素色道袍,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指尖凝着金色的麒麟炁,一指点出,一道金光劈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骸骨阴兵打得粉碎。她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显然闭关后本源未稳,但眉宇间的威严丝毫不减。
“林姑娘!”沈知微喊了一声。
“这些不是普通的式神,”林清珩落在她身边,指尖不断弹出金光,将靠近的骸骨阴兵打散,“是用清军士兵的怨气做的,怨气来自本土,比菌丝更难对付。必须用更强的信念,才能净化。”
守真站在沈知微身边,手里举着一张画,画的是东海对面的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巨大的阵法,正源源不断地输送怨气。“沈姨,”她指着画,“蛇的根在那边,在海里。”
沈知微心里一沉,她知道,这是东洋阴阳寮的报复,而且比之前的菌丝更狠——用自己人的怨气,来打自己人的信念。她转身对台下的女教习们喊:“诸位,拿出你们的符纸,点燃,朝东南方向举!各地的姐妹,此刻应该都在唱防疫歌,我们的歌声汇在一起,就能断了它的根!”
三百六十个女教习齐刷刷掏出净炁符,点燃,朝东南方向举着。符纸燃烧的金色光点,汇成一片金色的云,朝着东南方向飘去。沈知微又从怀里掏出金凤送来的赤金羽毛,羽毛在她手中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冲向东南——那是她之前让各地习所约定的信号:同一时间,唱防疫歌。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处的天空中,传来无数个声音。营口的女学生们在唱,旅顺的渔民妇人在唱,天津的码头女工在唱,苏州的绣娘在唱,广州的疍家女在唱……歌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骸骨阴兵的嘶鸣。
林清珩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麒麟炁暴涨,凝成一只巨大的麒麟虚影,咆哮着扑向那团黑气。麒麟炁碰到怨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骸骨阴兵在金光中迅速瓦解,化作点点黑烟,消散在风里。
“不——!”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伊藤玄斋不甘的嘶吼,但很快就被歌声淹没。
最后一只骸骨阴兵消散时,林清珩身形一晃,吐出一口鲜血,沈知微连忙扶住她。“林姑娘,你又伤了本源!”沈知微急道。
“无妨,”林清珩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广场上依然在唱歌的女教习们,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比起地脉,这点伤算什么。你看,她们的歌声,已经能传到东海去了。”
广场上的歌声渐渐停了,百姓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看着那些依然挺直脊梁的女教习,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反而多了几分敬畏。一个卖艾草的老妇人挤到前面,把手里的一捆艾草递给沈知微:“沈教习,你们唱的歌,真好听。俺家那口子之前说女子唱歌丢人,刚才听了,也说好。”
沈知微接过艾草,指尖传来熟悉的苦香。她抬头望着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的黑气已经散了,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女教习们的布鞋上,鞋面的金莲花闪着光。
当天下午,翁同龢就进了宫,把今天的事禀报了太后。太后听完,沉默了半晌,说:“拨内帑银五千两,给习所当经费。往后谁再敢阻挠,按抗旨论处。”
旨意一下,全国各地的习所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不到一个月,十八个行省都有了女子医护习所,几千个裹脚妇人走出家门,穿着宽头的布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走在码头上,走在绣庄里,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把光带到每一个角落。
沈知微的布鞋上,第四朵金莲花被磨得发亮。她每天忙着编教材、巡讲、给各地的习所写信,脚踝的肿消了又肿,却从没喊过疼。秀娘给她换药时,总说:“你这脚,比石头还硬。”她就笑:“脚硬,路才走得稳。”
金凤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带来东洋的消息。最近的一次,它衔来一片羽毛,上面守真画了东海对岸的阴阳寮总部,旁边写着:“蛇的根还在,更粗了。”沈知微把羽毛收进怀里,和之前的金羽毛放在一起,那里还有李铁柱的一缕头发,周阿翠的艾草荷包,秀娘绣的第四朵金莲花。
她知道,东洋的报复不会就此结束,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但此刻,她站在京师习所的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读书声、歌声,看着那些年轻的女教习们挺直的脊梁,心里一片宁静。
潮声从遥远的东海传来,混着各地的歌声,坚定,有力,永不停歇。莲步生光,这一次,光照四海,也照亮了更远的、尚未被晨光照亮的路。
而她们,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