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见守真仰着头,眼里带着一丝恳求:"沈姨,你留在渤海湾,我画了图,你照着图封节点。东洋那边,我感应得到林姑姑的位置,能帮她找阵眼。"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十月初十,行动开始。
林清珩带着金凤和玄诚道长的一缕神识,从威海卫乘小船出海,直奔东洋。守真留在白云观,每天画一张东海洋流的图,通过金凤传给林清珩。沈知微则带着秀娘、阿萍、陈阿大和两百名漕帮弟兄,分三路封锁老铁山水道的三处节点。
第一处节点在老铁山南嘴,由沈知微亲自带队。她站在礁石上,脚下是翻涌的黑浪,海水里隐约可见紫黑色的菌丝像水草一样飘荡。两百个漕帮弟兄举着火把,火光映在海面上,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艾草捆好,符纸准备好。"沈知微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数到三,一起扔进海里。记住,扔完就唱,不要停。"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白云观的镇脉符,符纸在她的掌心微微发烫。她想起林清珩临走前说的话:"符纸能暂时封住菌丝,但真正能烧掉它的,是歌声。你唱的每一句,都是一把火。"
"一、二、三——扔!"
两百捆艾草带着燃烧的符纸,划出两百道金红色的弧线,落入黑浪中。"滋——"海水发出刺耳的声响,紫黑色的菌丝在艾草的苦香中迅速萎缩,像被烫到的蛇。紧接着,歌声响起来了——
"小脚慢走莫心急,海货生食不可取……"
沈知微的歌声混在海风里,穿过浪涛,传到第二处节点(旅顺老虎尾)和第三处节点(盖州仙人岛)。三处的漕帮弟兄同时唱起来,歌声在海面上汇成一股金色的洪流,直插海底。
海底的菌丝管道剧烈震颤起来。管道里的紫黑色液体开始倒流,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猛地抽走。沈知微感觉到脚踝的疼突然减轻了——龙脉在回应,地气在回流。
但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掀起一道巨浪。浪头高达数丈,浪尖上站着一个穿纯黑色狩衣的阴阳师,半边脸爬满了菌丝,正是伊藤玄斋。他手里托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从黑礁岛地心石里抽出来的浓缩地气,紫黑色的液体在罐中翻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教习,"玄斋的声音像两块冰摩擦,"你以为封了节点,就赢了?地心石已经吸了五年,渤海湾的地气,十成里已经被我抽走了七成。就算你封了节点,剩下的三成,也撑不了多久。而且——"他举起陶罐,"这罐里的地气,是你们大清龙脉的精华。我把它洒进渤海湾,菌丝会在一夜之间长满整个海域。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们的龙脉自己就会烂掉。"
沈知微没有后退。她看着玄斋,看着他手里的陶罐,忽然笑了。
"玄斋大人,"她说,"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
"你以为地气是你们抽走的。"沈知微抬起脚,鞋面的四朵金莲花在夕阳下闪着光,"但你忘了,地脉即民心。你们抽走的,不是地气,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的信念。而信念——"她深吸一口气,歌声陡然拔高,"是抽不走的!"
歌声像一把利剑,刺向玄斋手中的陶罐。罐里的紫黑色液体剧烈翻涌,像是在挣扎。玄斋脸色大变,他感觉到,罐中的地气正在被歌声"净化"——不是被摧毁,是被"唤醒"。那些被强行抽取的地气,感受到了歌声中的信念,开始反抗,开始挣脱菌丝的束缚。
"不可能!这些是死气,是怨气,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陶罐"咔嚓"一声裂开,紫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却没有落入海中,而是在空中凝成了一颗颗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向四面八方——飘向营口的码头,飘向旅顺的渔村,飘向天津的洋行,飘向苏州的绣庄,飘向广州的疍家船,飘向京师的习所。
每一颗光点落下的地方,都有人在唱防疫歌。每一声歌声,都把光点融进土地里,融进海水里,融进这片大地的血脉里。
玄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在金光中迅速枯萎。他身上的菌丝一根根断裂,紫黑色的汁液从七窍中涌出。最后,他像伊藤玄阴一样,化为了一撮飞灰,被海风吹散。
"沈姨!"守真的声音突然从金凤的喙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兴奋,"林姑姑到黑礁岛了!地心石看到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在东海对岸的黑礁岛上,林清珩站在那根最大的铁柱前,指尖的麒麟炁凝成了一把金色的长剑。她抬头看着铁柱顶端那颗跳动的地心石——紫黑色的石头里,封印着无数条菌丝,每一条都连着渤海湾的方向。
"该结束了。"她轻声说。
金色长剑劈下,正中地心石。"轰——"一声巨响,整座黑礁岛都在震颤。地心石裂成无数碎片,碎片中封印的菌丝在麒麟炁的灼烧下,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海底的菌丝管道,断了。
渤海湾的海水,在一夜之间,从紫黑色变回了深蓝色。沿岸暴毙的渔民,那些面色青黑、口吐白沫的人,在第二天清晨,竟然一个个醒了过来——他们的身体虽然虚弱,但脉搏在跳,呼吸在喘,眼睛里有了光。
沈知微站在老铁山的礁石上,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她脱下脚上的布鞋,脚踝的肿已经消了大半,淤血也淡了很多。秀娘蹲下来,给她换上新布鞋——鞋面上,秀娘又绣了一朵金莲花。
"这是第五朵,"秀娘说,"东海。"
沈知微穿上鞋,站起来。脚踩在礁石上,稳稳的。她望着东海的方向,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轻声说:"林姑娘,你看到了吗?光,已经到东海了。"
而在西山白云观里,守真正趴在案上,画着一张新的画。这次画的是一群穿着宽头布鞋的女人,站在海边,唱着歌。画的角落里,她用朱砂写了一个字:"根"。
金凤站在窗台上,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偶尔发出一声清鸣。玄诚道长的虚影飘在舆图前,看着渤海湾的标记慢慢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光点。
"根还在,"他轻声说,"只要根在,就什么都不怕。"
潮声从远方传来,混着隐隐的歌声,坚定,有力,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