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说是僧录司托名写的,脱胎于丘处机弟子的《长春真人西游记》,添了些神魔故事,专门用来影射嘉靖崇道。
还有说是流放云南的杨慎写的,说他发配途中闲得慌,写神魔泄胸中愤懑。
前前后后揪出来十几个疑似作者,各派吵得更凶了,倒是解了吴承恩的燃眉之急。
可他也清楚,这火只是暂时引开了,待在城里早晚还要烧到身上。
逃又逃不远,隐姓埋名也不现实。
思来想去,便躲进了这大圣庙,当个清闲庙祝,图个耳根清净。
扫着扫着,就到了正殿门口。
里头人声朗朗,一群青衿士子围得满满当当,个个手里捧着本《大诰》,像念佛经似的朗声诵读,正读到最后一句,余音在梁上打了个转,久久不散。
前排站着三个领头的,装扮一个比一个出格。
左边那个破衣烂衫,活像个行脚乞丐,手里捧着个豁口粗瓷碗,碗沿还缺了一块,是朱元璋早年行乞的模样。
中间那个披件半旧僧袍,手里攥着只木鱼,敲得哒哒响,对应皇觉寺出家的光景。
右边那个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武袍,手里提着柄木剑,剑穗都脱了线,仿的是起兵征战的姿态。
三人站定方位,底下的士子们齐齐开口,声音震得屋瓦都发颤:
“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阎王!”
“太祖就是玉皇!太祖就是阎王!”
“天地!日月!星辰!山川!”
“太祖敕令!”
“诛邪!”
一声断喝,三个人踩着步子跳起来,步伐歪歪扭扭,说是舞又像跳,说是祭祀又像演戏,偏生气势十足,满殿都是肃杀气。
吴承恩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摇摇头,又低头扫他的地。
说起来也荒唐,当初最先把西游解读得天花乱坠、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是这群标新立异的士子。
到最后,护着他躲在这庙里、让官府都奈何不得的,也是这群士子。
道录司、僧录司还有提学官,来了一拨又一拨,全栽在了这儿。
这群年轻人搞了个教,没什么繁杂教义,核心就一件事:驱邪。
驱邪的法子也简单。
一群人捧着《大诰》齐声诵读,读完了就由三个人扮成乞丐、和尚、武将,对应朱元璋早年的三段经历,跳一通祭祀太祖的舞,最后众人齐念那篇驱邪咒,就算完事。
道录司最先找上门,说他们私立邪教,要拆庙抓人,按律论罪。
领头的士子捧着《大诰》站在庙门口,就问了一句话:“太祖高皇帝,也归你道录司管吗?”
道录司的官员气得脸发白,说他们强词夺理。
这群人就一口一个“我等崇奉太祖,以太祖号令驱邪”,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道录司说不过,又不敢说太祖不该崇奉,只能悻悻而去。
转头又叫了僧录司来,指着中间披僧袍的那个,说他冒充僧人,私穿僧衣,坏了佛门规矩。
结果又被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当年太祖高皇帝在皇觉寺出家时,也有度牒吗?要不要僧录司补发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