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大衣下摆被掀起一个角。他低头扣了一颗扣子,然后朝诊所大门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晨光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裴聿琛侧过头。诊所大门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很高,即便坐在台阶上,也能看出身形比一般人宽出许多。他穿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藏在里面。膝盖上放着两个袋子,一袋豆浆,一袋包子。塑料袋被热气熏得雾蒙蒙的,里面的东西看不清楚,但那股香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袋口溢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那人正低着头,似乎在发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边眉眼。呼吸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地散开,和豆浆的热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裴聿琛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傅廷舟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抬头一看,差一点就将手里的东西都扔了出去。他反应迅速的站起来冲裴聿琛恭恭敬敬的敬礼:“上将好!”裴聿琛没动。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垂着眼睛看着傅廷舟。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调的边,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傅廷舟的右手还举在太阳穴旁边,姿势标准得像在阅兵式上。可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袋包子被突然的动作带得晃了晃,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突兀。“嗯。”裴聿琛说。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但傅廷舟的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落回身侧。他站得更直了,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巴微收,视线落在裴聿琛领口第二颗扣子的位置。“来找周衍?”傅廷舟的喉结动了一下,“是。”裴聿琛没接话。那不上楼在底下坐着?是觉得自己可以用意念上去吗?“为什么不上楼?”犹豫了一下,裴聿琛还是用关爱智障的口吻问道。傅廷舟对周衍的那些心思,跟他们比较熟悉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而且大家都以为傅廷舟平时大大咧咧的,又热情主动,两个人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一到能促进感情的关键时刻就莫名其妙的变的很疏离。傅廷舟沉默了。他总不能说,因为上一次给周衍送早餐,打断了他的思路被赶出来了,现在都不敢不经过周衍的允许就去找他了。傅廷舟不敢说。太丢人了。他当时不仅被踹出来了门,还差一点摔了个狗啃泥!他低下眼睛,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裴聿琛也没追问,他对他们的感情发展不感兴趣,没那么多的探知欲。“行了。”裴聿琛没再看他,抬手推开了诊所的门。风铃响了一声,他把门撑住,侧过身,下巴往楼梯的方向一抬,言简意赅:“上去吧。”傅廷舟愣了一下,“……现在?”他不会再被赶出来吧。他和周衍关系好不容易好起来了,他可不想前功尽弃,毕竟他想要的是替代掉周衍心里除了亲人最重要的那个人——裴聿琛的地位。“不然呢?”裴聿琛看着他,“你觉得你这种奇怪的做法很吸引人吗。”傅廷舟噎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裴聿琛没给他反驳的时间,径直走进楼道。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沉稳规律,傅廷舟跟在后面,落后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安静,消毒水的气味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草药味。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光。裴聿琛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裴聿琛皱了皱眉,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办公室里的灯开着。桌上摊着一本病历,翻开到一半,钢笔搁在旁边,笔帽还没盖。电脑屏幕已经进了休眠模式,右下角的指示灯一明一灭。窗外的天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周衍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右肩,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白大褂还穿在身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笔。他睡着了。裴聿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周衍的睡姿,沉默了两秒,然后侧头看了傅廷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