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倒是顺了,沈令微放慢了步子,一手推着轮椅,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轮椅靠背上,防止它滑得太快。过了那道坡,路就平了。石板路两旁的梅树往后退着,枝头上的雪时不时簌簌地落下一小片,落在沈令微的头发上,落在裴聿琛的肩膀上。沈令微推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轮椅走得平平稳稳,连一个小小的颠簸都没有。裴聿琛坐在轮椅上,后背靠着椅背,微微偏着头,余光里能看见沈令微垂下来的那只手,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指节分明,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他想伸手去握。但他没动。沈令微脸皮太薄了。沈令微推着轮椅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了一下。裴聿琛偏过头来看他。沈令微站在轮椅后面,没有看他,眼睛望着前面的路,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但耳朵尖还是红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重新推着轮椅往前走。“……回去给你找一张厚毯子盖着。”沈令微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太冷了。”裴聿琛应了一声:“嗯。”沈令微又不说话了。雪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薄薄的一层白。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台阶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门廊前的雪地上。周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候在了那里,看见他们过来,快步走下台阶,想接手推轮椅。沈令微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手。周衍看了裴聿琛一眼。裴聿琛微微点了下头,周衍便退到了一边,没有再往前。沈令微把轮椅推到门廊下,在台阶前面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几级台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轮椅上去要抬,他自己一个人怕是抬不动。“叫人来抬。”裴聿琛说。沈令微也没有逞能,自觉的让到一旁,让守卫将裴聿琛抬了进去。守卫把轮椅抬上最后一级台阶,稳稳地落在门廊的石板地上。沈令微的手从轮椅靠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站在裴聿琛轮椅的斜后方,不远不近。裴聿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令微脸上的红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有耳朵尖还残留着一点薄薄的粉色,像冬天里被冻出的一小片红晕,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门廊里的灯光暖黄黄的,把两个人身上的雪照得发亮。沈令微大衣肩头那片被雪水洇湿的痕迹又扩大了一些,深色的水渍顺着衣料的纹理往下渗,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裴聿琛的目光在那片水渍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进来。”裴聿琛说完,自己摇着轮椅往前走了两步,轮子碾过门廊的地砖,发出闷闷的声响。沈令微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过了门廊,进了玄关。玄关两侧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上。裴聿琛的轮椅停在玄关与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洞前,没有再往里走。沈令微从后面走上来,觉得奇怪,他抬起头正要问,裴聿琛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轮椅转了半个圈,裴聿琛的脸正正好好地对着沈令微的腰腹位置。沈令微不得不低下头去看他,这个角度让他觉得有些别扭,好像裴聿琛在仰视他似的——可裴聿琛的脸上没有任何仰视的姿态,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过来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你过来。”裴聿琛说。沈令微皱了皱眉:“我不是已经在这了吗。”裴聿琛没理会他这句嘴硬,抬起一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沈令微不自在的咳了咳,他总感觉裴聿琛在有意无意的勾引他。沈令微犹豫了一下,弯腰凑近了一些。“再近点。”裴聿琛的声音压得很低。沈令微又往前倾了倾,脸几乎凑到了裴聿琛跟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宽。他能闻到裴聿琛身上那股馥郁的气息,混着雪水淡淡的凉意,还有一点点烟草的味道,很淡,像是从衣服纤维深处慢慢渗出来的。裴聿琛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了沈令微的耳廓。他的呼吸扑在沈令微的耳朵上,温热的气息把那一小片皮肤激得瞬间泛红。沈令微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但裴聿琛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不重,但就是挣不开。“微微。”裴聿琛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沈令微的耳朵里钻,“我问你个事。”沈令微的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重得他怀疑裴聿琛也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