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到轮椅侧方,微微站定。周遭很静,静得能听见轮椅轮胎抵住细碎落叶的轻响,听见晚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听见自己轻轻的心跳声。他没有直接开口追问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裴聿琛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让他为此烦心、为此多想。那他就不问。他只负责哄。沈令微微微弯下腰,身体轻轻前倾,凑近了些许。温热的、带着水汽的气息轻轻拂过裴聿琛的侧脸,清甜干净,瞬间冲淡了萦绕在裴聿琛周身的冷滞阴霾。他垂着长长的眼睫,声音压得软软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哑意,轻轻试探:“你怎么不理人呀?”裴聿琛闻言,终于缓缓抬眼。抬眼的一瞬,他下意识敛尽眼底所有沉冷戾气,努力扯出一抹惯常的温和神色,想糊弄过去:“没有,在发呆。”可这笑意太浅了,薄薄一层,浮在眼底,根本没进到眸底深处。沈令微一眼就看穿。他轻轻抿了抿唇,索性干脆蹲了下来。蹲在轮椅侧边的青石板上,高度刚好和坐着的裴聿琛平齐。这样,他就能完完整整看清这人的眼睛。近距离的视线相对,毫无躲闪的余地。暖黄灯光落在沈令微白皙的侧脸,勾勒出小巧精致的下颌、纤长卷翘的睫毛,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干净、直白,又带着认认真真的执拗。“发呆怎么会这么难过呢?”他说得不经意,却一针见血。裴聿琛薄唇微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一时失语。他惯于运筹帷幄、惯于掩藏情绪,在外人面前永远滴水不漏、喜怒不形于色,可偏偏在沈令微面前,所有伪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面前的少年太通透,太懂他了。虽然沈令微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是裴聿琛知道沈令微一直都是一个心思通透、细腻的人。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沈令微见他沉默不语、依旧紧绷着脸,心底软软叹了口气。他慢慢抬起自己微凉的指尖,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先轻轻碰了碰裴聿琛紧抿的唇角。指尖软软的,温度偏凉,擦过温热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碰一下,他就轻轻收回,看着裴聿琛的眼睛,小声抱怨,语气软糯又真诚:“你刚刚笑起来很好看的,现在绷着脸,一点都不好看。”裴聿琛眸色微动,沉沉锁住他。沈令微不气馁。他知道裴聿琛心里压着重东西,可是他却不能替他分担。于是他又往前凑了半寸,距离更近,周身清甜的水汽完完全全笼罩过去,小小的一团温柔暖意,贴在他微凉的阴影里。“是不是刚刚电话里,说了很烦的事?”他轻声问,不等裴聿琛开口否认,又立刻补上一句,“你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你每次心里不舒服,就会这样,不说话,也不笑。”少年的语气很笃定,带着只有极其在意、极其关注才会有的细致观察。裴聿琛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积压的沉郁忽然就松动了一丝。那些肮脏的算计、阴毒的陷害、人性的险恶,他见得太多,早已习惯冷眼相对、斩草除根。可唯独眼前这个人,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干净亮色,是他所有杀伐果断里唯一的温柔归途。一如当年第一次见他一样,干净澄澈,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的内心。沈令微见他依旧眉眼沉沉,干脆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裴聿琛的手常年握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沉淀的老茧摸上去很粗糙,却让沈令微觉得很有安全感。而沈令微的手很小、很软、很暖。温热的掌心完完全全贴覆上去,细细的指尖轻轻收拢,一点点包住他微凉的手背,轻轻攥住。贴合的温度顺着皮肤纹路一点点蔓延,缓缓熨贴着裴聿琛心底紧绷的褶皱。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握着,轻轻贴住,像在无声安抚一个闹别扭、心绪低落的大人。“我知道你又在替我挡不好的事。”沈令微声音压得更低,软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细碎的心疼,“你又自己一个人不开心,对不对?”“可是裴聿琛。”他微微抬眼,直直望进裴聿琛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句,轻轻软软,却格外有力量:“坏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晚风轻轻吹过,吹动两人交叠的手背,吹动少年微湿的发梢。裴聿琛静静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