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沉吟了片刻,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庄园里其他客房都还没有收拾出来,临时铺床也要些时间。”他说,一边观察着沈令微的脸色,面不改色的道:“而且您方才受了惊吓,身上又冷,得尽快暖和起来才行。”沈令微安静地听着,等着他的下文。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衣,在深秋的夜风里站了不知道多久,整个人都快冻透了。管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语气却依然平稳温和:“最快最妥当的地方,是主卧。上将的房间。”沈令微的呼吸停了一拍。“主卧暖气最足,床铺也是每日换洗的。”管家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上将今晚不回来,明日一早才回。您先在主卧歇一夜,等天亮了,再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您看可好?”沈令微沉默了。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不能去。那是裴聿琛的房间,是他最私密的空间。你们虽然是名义上的伴侣,但是沈令微现在还是有点介意的,对他来说那就是个陌生人的房间,他这样自己进去是不是不太好?另一个声音说:可是阁楼有蛇。你不敢回去。你宁愿在走廊里坐一夜也不敢再踏进那间屋子。后一个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可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管家说出“裴聿琛”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它就悄悄地亮了起来,照亮了沈令微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被夜风卷起,又轻轻放下。管家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从衣帽间取了一件厚实的羊绒毯子披在沈令微肩上——那毯子是深灰色的,带着淡淡的玫瑰味气息,那股馥郁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住,竟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了一些。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那个男人让他害怕,让他不知所措,可他的身体——这具丢失了五年记忆的身体——似乎还记得什么。记得这个味道是安全的,记得这个味道曾经在某个深夜包裹过他、安抚过他。管家又吩咐佣人去主卧提前开好暖气和加湿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扶着沈令微穿过回廊、走下旋梯。沈令微一路上没有说话,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着落。管家扶着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既给了他支撑,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走到主卧门口时,沈令微停了下来。门是深胡桃木色的,在走廊暖黄的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盯着那扇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快得不像话。“沈先生?”管家轻声唤他。沈令微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上了感应面板。门无声地滑开。灯亮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玫瑰花的味道。那是裴聿琛的信息素,即使人不在,也固执地盘踞在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股气息浓烈却不逼人。沈令微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主卧比他想象的要克制得多——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繁复的雕花,整个房间以深灰与墨蓝为主调,线条干净利落,每一件家具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摆放的。落地窗外是庄园的夜景,窗帘半开,月光洒进来,给冷硬的房间添了一层薄薄的柔光。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床,深色的床单被铺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触摸式的阅读灯,床的另一侧,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有一把单人沙发,沙发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毯子的边角被整整齐齐地折好,像是有人刚刚叠过。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透着秩序和克制,像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不肯露出一丝破绽。可沈令微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床头柜上,在那盏灯的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是银色的,擦得很亮,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他看不清相框里的照片,但他莫名地觉得,那张照片一定和他有关。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沈先生?”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坚定,“您先坐一会儿,我去给您倒杯温水,再取一套干净的睡衣来。”沈令微机械地点了点头,终于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脚踏上主卧地毯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地毯柔软而温暖,绒毛轻轻托住他的脚底,和阁楼冰冷的木地板完全不同。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大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