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应声去了。
碧桃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个孟广泰,会不会跟曹德旺是一伙的?”
苏凤鸣摇头:“不会。陈砚说他在济南做了三十年生意,曹德旺的货走他的渠道,说明他是曹德旺的供货商之一。但他愿意跟我谈,就说明他对曹德旺也不满意。商人逐利,曹德旺的假货压低了市价,孟广泰的真货就卖不上价。他比我还想让曹德旺倒。”
她起身换了件见客的衣裳,月白底子绣暗纹,不张扬,但料子是凤鸣号最好的水光绸。碧桃替她挽了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
“姑娘,带多少人?”
“你和周叔跟着就行。”苏凤鸣道,“谈生意,人多反而不好。”
午时,济南城东的山东会馆。
孟广泰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一团和气,但眼睛精亮,打量苏凤鸣时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席面摆得丰盛,但苏凤鸣注意到,他动筷极少,茶倒是喝了不少。
寒暄过后,孟广泰先开口:“苏姑娘大名,孟某早有耳闻。凤鸣号的水光绸,在京城卖到三两五一匹,扬州出货价一两八钱。这个利,山东商帮做不了,但运这个利,我们能做。”
苏凤鸣放下茶盏:“孟会首的意思是——”
“山东商帮在运河沿线有十七个码头、三十家货栈。从济南到德州,再到沧州,一路上的车马人手,都是现成的。曹德旺的货走我们的渠道,一年给我们三万两过路钱。若苏姑娘的货走我们的渠道,这个数,可以减半。”
苏凤鸣心里盘算了一下。三万两减半,省一万五千两。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山东商帮的码头和货栈,能把她的货直接送到河北,甚至送到北境。
“孟会首,钱的事好说。但我要的不只是运货。”苏凤鸣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曹德旺在山东卖不出去。一个月内。”
孟广泰的笑容顿了顿。
“苏姑娘,曹德旺在山东经营多年,和不少官员都有往来。要让他卖不出去,恐怕不只是商场上能解决的事。”
“官面上的事,我来解决。”苏凤鸣道,“商面上的事,请孟会首帮忙。凡山东境内曹记绸缎庄的铺子,一律不再供货。凡曹记的货,不再走山东商帮的码头。谁违反,就是跟凤鸣号和山东商帮同时作对。”
孟广泰沉吟良久。席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终于,他抬起头,笑了。
“苏姑娘,你这性子,比传闻中还硬。”
他举起茶盏:“以茶代酒——山东商帮,愿与凤鸣号共进退。”
苏凤鸣举起茶盏,轻轻一碰。
“共进退。”
走出会馆时,阳光正好。陈砚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迎上来问:“成了?”
苏凤鸣点头。
陈砚松了口气,随即又问:“曹德旺那边,你打算怎么收网?”
苏凤鸣望向北边,那是河北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她轻声道:“网已经撒了。徐州、济南、京城,三面合围。等曹德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陈砚:“你在济南,帮我盯住曹记的动向。有什么消息,通过商路传给我。”
陈砚点头:“放心。”
苏凤鸣上了船,船队解缆北上。济南城渐渐远了,陈砚站在码头上,青衫被风吹起。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目送船队消失在运河尽头。
碧桃在舱里小声道:“姑娘,陈公子还在岸上站着呢。”
苏凤鸣翻开账本,头也没抬。
“他会站很久。”她说,“但路在船上,不在岸上。”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山东商帮归心。北上河北,最后一程。”
窗外,运河的水在秋阳下闪着碎金。船队破浪向前,河北的地界,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