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儿没打算隐瞒他,点头承认:“是。等决赛落幕,帮陈阿荞查清岭南的冤案,我便动身离开。”
她抬眼望向大明宫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坚定:“就算逃过了安乐公主,我的身世早晚会被更多人知道,到时候盯着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不想被困进皇家的牢笼里。”
说完,她看向随春生:“我已将你拜我为师的事禀明了师父,他也同意我教你。若是你愿意,可随我一同离开长安,我会继续传授你幻术。若你不愿,我也会践行承诺,走之前教会你全部的逃遁术。”
随春生闻言,垂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师父,我还没想好。可否容我再考虑几日?在你动身之前,我一定给你一个准话。”
果儿看着他,半晌,道:“春生,幻术需要广阔的天地,和自由的灵魂。我等你的答复。”
很快便到了万国盛会当日。
盛会设于大明宫麟德殿殿前广场。麟德殿三殿相连,台基高耸,本就是大唐天子宴请蕃邦、观演百戏的重地,今日更是铺起层层云锦地衣,朱红宫灯沿廊庑次第悬垂,五色旌旗迎风舒展,羽林卫甲士分列两侧,戈矛映日,鼓吹礼乐缓缓流转。
正中高台御榻之上,唐中宗李显与韦皇后并肩同坐,珠旒垂落,仪态雍容。
太子李重俊肃容坐于宗室首席,神色有些紧张;梁王武三思、新安王武重烈依次列坐;薛和沾的父亲英国公薛崇简也在勋贵之列。
另一侧是皇室公主与女官,上官昭仪赫然在列,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并排而坐,衣饰华贵,艳光逼人。镇国太平长公主单设一席,居于御座旁侧,位次尊崇,无人能及。
文武百官依品阶列坐于东侧,广场西侧,是诸国使臣的座次,康国、石国、吐火罗、于阗、龟兹、新罗、渤海国、中天竺的使臣依次安坐,或是披锦袍,或是戴宝冠,衣冠各异,琳琅满目。
波斯使臣密苏里的席位排在最末,孤身独坐,一身灰褐锦袍,隐在人群之中,并不惹眼。
四方胡商、随贡而来的幻师、乐伎杂役挤满广场边角,人声喧阗,一派万国来朝的盛景。
一曲雅乐终了,乐工敛声。鸿胪寺卿崔湜持笏稳步出列,扬声上奏:“启禀陛下,四方蕃使齐至,万国同贺。恭请镇国太平长公主主持此万国盛会!”
满堂目光顿时聚向太平公主。她缓缓起身,紫袍玉带,气度沉稳,目光扫过阶下万千蕃臣,缓缓开口,声音清越从容:“四海会同,九夷慕化,万里梯山航海,共赴长安,同沐大唐德泽。今日盛会既启,当与远来宾朋共赏奇技。盛会首项,便是幻术大会决赛,有请各国幻师登台献艺。”
话音落,礼官高声传谕,宣告盛会正式开启。
安乐公主坐在席上,目光灼灼盯着镇国长公主的威仪,眼中满是不甘,涂抹着丹蔻的长指甲将掌心都扎红了,她却仿佛浑然未觉。
坐在她身旁的长宁公主唇角噙着一抹冷笑,她想到这场幻术大会本是安乐公主为了跟上官昭仪别苗头才筹办的。可谁能料到,鸿胪寺卿崔湜突然提出搞什么万国盛会,又将这幻术大会的决赛要了去,做这万国盛会的添头。他仅凭一句话就把幻术大会的主持之权交到了镇国太平长公主手上。到头来安乐辛辛苦苦张罗一场,反倒成了旁人的铺垫。
长宁公主越想越觉着好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乐公主闻声冷冷瞪她一眼。
长宁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轻蔑:“裹儿费心费力张罗了这么久,到头来,原是为了讨好姑母,替她做排场呢。真是好一片拳拳孝心,让阿姊敬佩不已。”
安乐公主眉峰一竖,眼底满是骄戾:“阿姊倒是清闲,只在一旁说风凉话。你若羡慕我能操办大事,怎不自己领一桩差事,何苦在这里嚼舌根?”
长宁公主虽也是韦皇后所出,却一向不如安乐受宠,不仅封地不如安乐的好,平日里中宗与韦后也并不将差事交给她。安乐这番话是戳在了长宁的痛处上,长宁面色一变就要反驳,只是姊妹俩的争执已经引起了一旁上官昭仪的注意。
上官昭仪看向二人,虽面带微笑,眉眼中却带着几分不满与凌厉。显然是在提醒她们要在番邦面前注意李唐公主的威仪。
长宁只能强扯一个微笑,不再与安乐搭话,只转头望向将要登台的幻术高台。
安乐公主对上官婉儿却没有长宁那般尊重畏惧,只轻蔑一笑,便转开目光,向台下望去。
薛和沾坐在百官之中,对上安乐公主的视线,只淡淡一笑,便移开了目光,看似十分专注地看着台上幻师的表演。
安乐公主微微蹙眉,招呼身旁的婢女靠近。
“你去查查薛和沾今天是自己来的,还是带了什么人。”
婢女应声离去。
安乐公主收回目光,看向幻术表演的高台。
高台以素白毡毯铺就,四周立着四盏鎏金鹤灯,暖光漫洒,将台面映得透亮。
正在表演的是一位大唐幻师,他演的虽是傀儡术,但并未靠近傀儡操纵,反倒退至高台后侧三丈开外,立在垂落的素纱幔之后,众人只能看见模糊身影,和几道模糊的丝线。
因丝线纤细,幻师又隐身帷幔之后,在台下看来,便宛若那傀儡当真自由行动一般。
而高台正中的傀儡,乃是香樟木精雕而成,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绫舞衣,眉眼鬓发细细描摹,栩栩如生。
乐声缓缓响起,傀儡便在丝线的操控下动了起来。先是缓步趋前,躬身向御座方向行礼,而后抬袖舒展,翩然起舞,旋身时衣袂翻飞,腰肢折转柔婉,进退俯仰皆合着钟鼓节拍,不见半分滞涩。
舞罢一曲,就在众人以为表演结束之时,那傀儡竟移步至台侧一张微型楠木小案前,案上摆着两副象牙小棋、小巧棋枰。它自行抬手,拈起棋子,落子叮咚,竟是开始下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