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旧物归尘,人心归安
民国三十五年,春。
战后第二个年头,北平彻底褪去战时紧绷的死气。街巷烟火一点点复苏,从胡同深处、街边小摊、市井巷陌慢慢漫开,铺满整座老城。
从前街边随处可见的宪兵岗亭尽数拆除,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日文告示、管控禁令、清查条例,被百姓一点点铲净、刮除、粉刷遮盖。风穿过九城街巷,再没有带着枪械冷铁的肃杀气,只剩市井吃食、泥土青草、人间烟火的温软味道。
云鹤楼的日子,过得极慢、极稳。
没有任务、没有暗号、没有需要藏在戏本夹层的密信、没有需要赌上性命传递的只言片语。戏台就是戏台,唱戏就是唱戏,纯粹干净,再无半分杂质。
清晨天微亮,霍衔蝉准时起身。
多年潜伏养成的作息,早已刻进骨血。战时需要凌晨起身排查戏楼四周、核对暗岗、清点联络信号、确认戏台安全,如今无需戒备,可他依旧习惯早起。
他穿一身素色布衫,推开后院木门。
晨雾轻薄,笼罩院落。院中青石地砖被晨露打湿,微凉湿润。墙角去年秋冬枯死的草根之下,悄悄冒出细碎嫩绿新芽,一点一点,铺满青砖缝隙。
学徒已经起身。
四个少年,年纪十四五,都是战后仇老先生托人寻来的孤童,无家可归,心性踏实,肯吃苦、肯安分。乱世收徒不易,能养出纯粹本心的孩子更少,霍衔蝉和晏惊鳞都教得用心,不藏私、不偏私、不苛责、不溺爱。
少年们在院中压腿、吊嗓、走台步。
声音清亮,不刻意拔高,不浮躁张扬,稳稳当当落在晨雾里。是梨园最干净、最鲜活的声息。
霍衔蝉立在廊下看了片刻。
身段根基稳,气息均匀,台步规矩。短短半年,几个孩子已经褪去初入戏楼的怯懦拘谨,慢慢养出梨园子弟端正自持的风骨。
乱世长大的孩子,最懂安稳来之不易,练功从无偷懒懈怠。
“今日晨功加十分钟水袖稳功。”
霍衔蝉声音不高,清晰落在院中。
少年们齐声应诺,应声整齐利落。
他转身走向戏台。
戏台台板是几十年的老木,历经风雨、锣鼓、脚步,磨得温润光滑。战时为了掩护据点,台板缝隙、梁柱夹层、帷幕暗袋,处处藏过密信、药粉、联络标记。如今所有暗口尽数填平、封实、打磨平整。
戏台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再无暗处。
霍衔蝉拿起抹布,一寸一寸擦拭台板。
动作缓慢规整,从戏台左角到右沿,从前台到后台,边角缝隙尽数擦净。这是他多年不变的习惯。战时擦拭戏台,是排查隐患、清除痕迹、遮掩暗记;如今擦拭,只是惜物、守心、守着这一方来之不易的安稳。
擦完整座戏台,天光彻底亮透。
晨雾散去,日头温和,落在戏台瓦顶、院落枝桠、青石地面,暖而不燥。
晏惊鳞才从屋内走出。
他醒得不算晚,只是身子需要缓。长春数年熬损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全。晨起气血偏弱,总要静坐片刻,等周身气血活络,才敢起身走动、练功。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柔软轻薄,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脸色依旧偏浅,只是眼底常年不散的阴郁、紧绷、戒备,尽数褪去,只剩平和松弛。
七年敌营蛰伏,日日绷紧神经、步步如履薄冰,早已把心性熬得极致沉静。如今松弛下来,眉眼间只剩温柔安稳。
“晨功结束了?”晏惊鳞轻声问。
“还差片刻。”霍衔蝉回头看他,“风凉,怎么不多坐会儿。”
“无妨。”晏惊鳞走到院中,抬眼看向枝头新芽,“躺久了浑身发僵,不如走动透气。”
他从前在长春,哪怕重伤低烧、旧伤发作,也必须日日准时起身、准时出镜、准时应酬、准时维持温顺伪装。不敢有半分慵懒懈怠,不敢露半分体弱疲态。
一旦示弱,便是破绽。
如今终于可以随心随性,累便歇、困便眠、不适便静养,不必硬撑,不必伪装。
霍衔蝉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心底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