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楚珩还坐在暖阁里,手里转着那只楚昭用过的酒杯。杯沿上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唇印。楚珩看着那个唇印,印了上去。下次,就不会再放过你了。好像每一个人都在说谎李崇文的尸体是在城东三里外的芦苇荡里被发现的。楚昭接到消息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含元殿外还挂着几盏残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风中摇摇欲坠,他昨夜几乎没合眼,闭上眼睛就是楚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烙铁,烫得他翻来覆去,被子都揉成了一团。报信的是禁军的一个侍卫,单膝跪在殿外,声音带着夜露的潮湿:“王爷,李崇文找到了,在城东芦苇荡,人已经死了。”楚昭翻身坐起来,脑子里那点残余的混沌瞬间被这句话击碎。他赶到的时候,沈斐已经在了。芦苇荡的清晨很冷,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腐草和泥沼的味道,禁军士兵围了一圈,火把还没完全熄灭,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戴了一层面具。李崇文的尸体半浸在水里,脸朝下,衣服泡得发胀,露出水面的一截脖子上有清晰的勒痕,颜色发紫,像是被什么粗粝的绳子勒过。沈斐站在尸体旁边,脸色比天色还暗,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看到楚昭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个位置,让他看尸体。楚昭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圈勒痕,又看了看李崇文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有几根指甲翻裂了,像是在挣扎的时候抠进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里。“谁发现的?”楚昭问。另一个侍卫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回王爷,是卑职等人在追查李崇文下落时,路过此地,闻到腐臭味,循着味道找到的,发现时尸体已经泡了一夜,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前后。”楚昭站起来,环顾四周,芦苇荡地势低洼,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土路通进来,昨夜下过雨,土路上全是泥泞,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得一塌糊涂。“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楚昭问。沈斐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楚昭:“在尸体旁边找到了这个。”那是一块玉佩,质地极好,白玉无瑕,雕的是五福捧寿的纹样,背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沈”字。楚昭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质地温润,显然经常被人把玩,不是那种压箱底的东西。背面的“沈”字刻得工工整整,笔锋圆润,一看就是大家之作。“沈统领,”楚昭抬眼看向沈斐,声音压得很低,“你见过这块玉佩吗?”沈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灰败,像是整个人被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艰涩得像是在吞咽碎玻璃:“这是家父的玉佩,我见过不下百次,上面那道裂纹我还记得,是前年家父不慎摔过一次,找人修补过的。”楚昭又看了一眼玉佩,果然在边缘处看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被匠人用金银镶嵌的工艺修复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凶手想嫁祸给你父亲。”楚昭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因为这块玉佩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到如果是嫁祸,那嫁祸的人一定对沈崇远的习惯、对禁军的调查进度、对李崇文的逃跑路线都了如指掌,而如果真的是沈崇远派人杀了李崇文灭口,他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把随身玉佩留在现场?除非他是故意的。楚昭脑子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这块玉佩不是不小心留下的,而是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要让人怀疑“这是嫁祸”,从而反过来证明沈崇远的清白。因为太明显了,明显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沈崇远会蠢到留下自己的玉佩在现场。那么,如果有人偏偏就信了呢?如果有人偏偏就一口咬定这就是沈崇远的玉佩,就是他杀人灭口的证据呢?楚昭忽然想到楚珩说的那句话,“朝堂上没有巧合,只有设计好的局。”这个局,不是李崇文的局,不是沈崇远的局,而是另有其人,借着这个案子布下的一盘更大的棋。沈昭宁接过玉佩,握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周围的士兵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王爷,”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末将请命,亲自将这块玉佩送回沈府,当面问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