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斐放下笔,看着刘文璋。“叶庭芳的弟弟叶庭玉呢?”刘文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死了,”他说,“案子发之前三个月,叶庭玉在老家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己的书房里,官府断的是自缢,但叶庭玉死前两天,王惊用的人去过他家。”沈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叶清玄的爹,替人背了黑锅,丢了命。叶清玄的叔叔,被人逼死了,还要背上畏罪自杀的名声,叶家满门流放,八年的苦寒之地,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而王惊用,在这八年里,住在恭州最大的宅子里,吃着最好的饭,穿着最好的衣,日复一日地把银子堆满地下室,把借据铺满整个江南。沈斐把笔插回笔筒,合上了记录本。“今天就到这里。”刘文璋抬起头来,看着沈斐,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沈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刘文璋,你有一个儿子叫刘世安,今年二十岁,去年刚中了举人,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刘文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你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你的儿子不会受牵连。这是陛下亲口说的。”沈斐推门出去了。刘文璋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哆嗦了很久,然后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清者自清楚昭把玉簪戴了三天,除了睡觉之外从没摘下来过。小安子说:王爷您该洗头了,楚昭说那你动作快点,洗完了马上帮我插回去。小安子说:王爷您这簪子摘下来一会儿又不会飞走。楚昭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小安子说:他确实不懂,但不敢再说了。早上,楚昭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又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香囊,月白色的绸缎面上绣着一枝墨梅,针脚细密,梅花的花瓣用了深浅不一的灰色丝线,一层一层地晕染开,香囊里装着桂花和干梅花的混合香料,香气清雅而淡远,不浓不烈,若有若无。香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还是楚珩的字迹,这次写了八个字。“天气冷了,带着暖手。”楚昭把香囊捧在手心里,桂花的甜和梅花的清混在一起,从鼻腔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他把香囊贴在自己的鼻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想,皇兄是不是每天都在想他,不然怎么会每天都给他送东西?他又想,皇兄如果每天都在想他,那他不在皇兄身边的时候,皇兄是不是也会像他想皇兄一样想他?小安子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的闷闷的笑声,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天色,然后去找李福了。“李公公,我家王爷最近不太对劲。”李福正在指挥小太监打扫御书房,闻言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小安子:“怎么不对劲了?”“他老是傻笑,对着空气笑,对着碗笑,对着墙笑,今天早上对着一个香囊笑了半天,笑得我心里发毛。”李福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伸手拍了拍小安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安子啊,你家王爷今年多大了?”“二十了。”“二十了,”李福点了点头,“正是好年纪。”小安子一脸茫然:“这跟傻笑有什么关系?”李福没有再解释,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御书房。小安子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这天晚上,楚珩来含光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不是奏折,是白纸,上面写满了字。“这是什么?”楚昭凑过去看。楚珩把纸放在桌上,说:“刘文璋的补充口供,沈斐今天刚送来的。”楚昭拿起第一页,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沉默。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叶庭芳那一部分的时候,手停住了。“叶庭芳是被王惊用害死的。”楚昭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楚珩点了点头。“他弟弟叶庭玉也是被王惊用害死的。”楚珩又点了点头。楚昭把那页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叶清玄知道吗?”“朕让人把口供抄了一份给他。”“他什么反应?”楚珩想了想,说:“没有反应。”楚昭愣了一下:“没有反应?”“他看完之后把那份口供叠好收进了袖子里,然后拿起笔继续核对账册。”楚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口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别人的血和泪,但落在纸上,就变成了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黑色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