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在茶棚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往北走。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鞋子穿不进去了,他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草地上。春天的草软软的,凉丝丝的,踩着还挺舒服。小安子看着他那只肿得像馒头的脚,急得不行,蹲下来要背他。楚昭没让。“你背得动我吗?你自己都走不动了还背我。”小安子确实走不动了,他从小在宫里长大,今天一口气走了将近二十里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杂货铺、铁匠铺、面馆、药铺、当铺。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柳河镇。楚昭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柳河镇”三个字,忽然笑了。“就这儿吧。”小安子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什么就这儿?”“不走了,就在这儿住下。”小安子看着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镇,又看了看楚昭那只肿得不像样的脚,觉得王爷大概是走不动了,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就决定安家。但他没有反对,因为他自己也走不动了。他们在镇上找了一间空着的老宅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楚昭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儿了。”小安子看着那间比宫里茶房还破的宅子,张了张嘴,想说“王爷您是认真的吗”,但看着楚昭那张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脸,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撸起袖子开始拔草。楚昭在小镇上住了下来,开了一家客栈。他没有用真名,在客栈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两个字:归去。小安子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楚昭说随便取的,没什么意思。客栈的生意不好不坏。柳河镇是个小地方,来往的客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偶尔有赶路的商人、走江湖的郎中、串乡的货郎,路过这里,会住上一晚,吃一碗热饭,喝一壶热茶,捡人楚昭在柳河镇住了十天,楚珩也找了他十天。黑甲骑兵把京城方圆三百里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人。陈彪跪在御书房的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说末将该死,楚珩没有罚他,让他继续找。沈斐查到了楚昭出城的路线,南城门,茶棚,然后往北。往北之后就没有线索了。楚珩瘦了一圈,他担心他的昭昭会不会在外面被人欺负,有没有吃饱饭。他每天晚上还会去含元殿,坐在楚昭的床上,摸着楚昭枕头上残留的气息。那个气息一天比一天淡,几乎都要闻不到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福站在门口,看着楚珩把脸埋在枕头里的样子,眼眶红了。他在楚珩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陛下这个样子。。“李福。”楚珩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老奴在。”“那个女子,是谁送来的?”“周尚书的夫人。”“周尚书降一级,罚俸一年他夫人,以后不许再进京。”楚昭在客栈的第十一天,接待了一个年纪大的客人。一个老人,看上去有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背着一个旧药箱,风尘仆仆的,看起来像是个走乡串户的郎中。他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归去”二字的木牌,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进来。楚昭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客官,住店还是吃饭?”老人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住店,也吃饭。”楚昭给他开了一间房,让老人住下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老人坐在大堂里,楚昭给他端了一碗热汤面,老人吃得很慢,吃一口面,喝一口汤,吃完了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楚昭。“小老板,你这店名取得好。”楚昭正在擦桌子,闻言笑了一下:“好在哪里?”老人指了指门口那块木牌,说:“归去,归去,来处来,去处去,能归去的地方,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