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没有拼上的拼图
他刚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
右肺底的湿啰音已经基本消失,之前那些黏稠的黄绿色痰,也变成了清亮的白色泡沫。
肺炎确实在好转。
可是,体温单上那条曲线,却仍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死死焊在三十九度二的位置,几乎没有下降的趋势。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忍不住眼巴巴地望着他,“肺炎都快好了,这烧怎么还不退?”
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重新落回体温单上。
我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会不会……又是肝脓肿?”
那段经历我记得太深。上一次住院时,它留下的阴影,比伤口本身还要难忘——它曾几次把我推到身体承受能力的边缘,像被困在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最严重的时候,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
……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太愿意听见的答案,眉心轻轻压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否认,只是转身走到床边,把冰毯温度调低了一档。然后,伸手轻轻按向我的右肋下。
那里从手术后开始,就一直有一种闷闷的胀感,可他的手压下去时,我没有躲。
不痛。
他又用掌侧轻轻叩了叩,没有明显的感觉。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目前不像。”
“没有明显压痛和叩击痛”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如果真的是肝脓肿复发,你现在不会这么安静地躺在这里。”
我故意笑了一下。
“那我会怎样?”
“像上次一样,求你插管?”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床边的输液管,动作很慢,语气依旧平静。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有力气跟我开玩笑。”
我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作为病人,你确实很难管理。”
我怔了一下,“这……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低头继续翻着手里的病历。
“普通病人不舒服,会直接告诉我。”
“而你……”
他终于抬眼看我。
“都烧成这样了,第一反应还是跟我贫嘴。”
我不服气,“这不是挺好的吗?”
“哪里好?”
“至少说明我心态不错。”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主任,不是我说你……”
“你大概是忘了,我一直有强力镇痛。”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被我问住的停顿。而像是脑海里某个一直没有拼上的拼图,突然被推回到了正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