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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席达卡下(第1页)

(阅前温馨提示:本篇章因剧情需要涉及饮酒情节,酒精有害健康,未成年请勿饮酒。)

冬日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灰蒙昏暗,让人难以判断时间已经游走到了哪个时段。呼啸的寒风从山毛榉林奔腾到这个小小的部落,却被由茅草和皮毛毡子做成的厚重的围挡隔绝在屋外,无法侵扰屋内的温暖与宁静。

屋内的火塘里,木柴已经被烧得趋近碳化,虽然还在持续地为屋子供暖,但能带来的光源却不太充足。一把新的碎木屑被投进火塘,迅速被窜起的火舌吞噬,发出“滋滋”的燃烧声。随着燃烧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金属与木头碰撞带来的沉闷的声响——阿席达卡正坐在火塘边上制作箭杆。

他手里这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细长、匀称、结实的灌木枝条是最理想的箭杆原材料,在砍伐下来后就做了初步处理,经过数月的风干,现已达到可以进行二次加工的最佳状态。

他用小刀将手里的灌木枝条裁剪成箭杆的长度,接着用其他工具把表面刨削打磨至平整光滑。刚投下的碎木屑烧得很快,带来的短暂的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他又往火塘里投了一把新积攒下来的木块和木屑,屋里的光线就这么反反复复,忽明忽暗。他举起逐渐成型的箭杆,用眼睛瞄瞄够不够直,不够直的部分就放到火塘上烘烤一下,再用箭端矫直。就这么反复检查、调整几次,一根笔直匀称的箭杆就做好了。

和当初他阿父做的那些箭杆一样好。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端详这根新做好的箭杆,只是把它放到了坐垫旁的箭杆堆上。那一小堆箭杆都是他今天新做好的,而刚放上去的那根是要做的最后一根——这一批箭杆的原材料质量都很好,需要加工处理的地方不算太多。

他将散落在身上的木屑收集起来投进火塘,火光又一次蹿起,他的双眼却寂静依然,仿佛还沉浸在制作箭杆的专注之中。

“人活着就要吃饭,要吃饭就得劳动。”

这是他的阿父离开前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阿父阿母还在的时候,这句话就已经是生活的全部,他们离开后,生活也依旧是围绕着这句话进行,也就让他觉得除了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快了两倍以外,他的生活好像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四岁那年他就被当作未来族长进行培养。对于这个山间小部落而言,族长的培养其实也基本都是围绕日常生活中的集体劳作展开。深入日常劳作,从中学习和掌握必要的生存技能,并领悟族长需肩负起的责任。春日里跟着一起戍卫族地,播种作物,修缮房屋工具;夏日伐木制柴,烘制用来制作茶汤的叶子,偶尔进山狩猎;秋日收割粮食,堆肥田地,参与盛大的秋猎、丰收的庆典与祭祀,为随时就会到来的漫漫寒冬做着准备;冬日帮忙烧起炉子,炼化平日里收集来的矿石,用以打制来年需要的工具,并在雪霁天晴的日子里跟着一起去冬捕。

时至今日他也依旧是如此按部就班地生活。

屋外似乎有族人经过,大概是遇到了其他恰好也经过附近的族人,几人停在他的屋外交谈了几句,气氛似乎挺不错,有说有笑,没一会儿谈笑声就随着脚步声一起逐渐远去。

“啪嚓”,新添进火塘里的木柴发出响亮的燃烧声。阿席达卡抬头环顾了下屋子,除了火塘的光亮照亮的那一小块地方,四周都是昏昏暗暗。明明以前一个火塘的光亮就足以照亮整个屋子了,难道是柴火添加的还不够多吗?他又从墙角的柴火堆里拿了两块木柴打算投进火塘,其中一块在投入之前用来搅动了一下火堆。他的搅动带起了几点火星,火堆也接触到了更多的空气,一下子明亮不少。

可即便如此,屋里似乎还是没有记忆中那么亮。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在嘴角扯出一抹苍白的弧度——怎么可能没有发生变化呢?如果是以前,现在这个时候阿母精心烹饪的山鸡菌菇汤应该马上就要出锅了,布置好了餐具的弟弟会缠着阿母想要提前尝口汤;阿母总会败给弟弟的撒娇,小心地吹凉一勺带着肉块的汤喂到弟弟的嘴里;阿父应该在给刚洗完澡的妹妹穿衣服,逗着妹妹看她因为吃到了美食而手舞足蹈的二阿兄;穿好衣服的妹妹会蹒跚着跑向正在收拾屋子的他,抱住他的腿后会笑着仰起脸,咿咿呀呀地喊他大阿兄;弟弟也会一边快乐地告诉他阿母做的汤有多美味,一边跑过来抓住他的手,拉着抱着妹妹的他往火塘那边走;火塘边上,他亲爱的阿父阿母会含着笑望着他们。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背到手腕的那道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如果那年冬天他的左手没有因为帮忙打制工具而受伤,那开春前最后那次冬捕他是不是就能跟着阿父他们一同前往?如果是这样,他是不是至少还能留住他的阿父?

那次冬捕去了六人六马,回来时满载渔获,甚至还有一头花鹿和两头棕熊,却独独少了他的阿父和阿父的羚角马那加落。同行的阿伯阿叔们告诉他,他们回来的路上发现了那头花鹿,随即分了一半人马去围猎那花鹿,带依齐和那加落就在其中。

围猎花鹿时,因为树丛的遮挡和雪面的反光,其中一位阿叔没能注意到带依齐已经绕到了他的对面,他放出的箭擦过花鹿的犄角变换了点角度,刚好击中了对面稍稍落后一点的带依齐。同一时刻,位于正后方的族长阿伯的箭矢却命中那头花鹿。

皑皑的白雪掩盖了森林原本的景象,也使得他们没能想起围猎花鹿的地点附近有个熊窝。也许他们想起来了,但却怀抱着棕熊尚未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侥幸心理。他们为带依齐处理肩膀上的箭伤时,其中一头棕熊从正面朝他们发起了攻击,他们吃力地应对,并吹响鹿哨试图唤来另一队伙伴支援,未曾想竟还有另一头棕熊会从背后偷袭。带依齐推开了搀扶着他的那位阿叔,偷袭的棕熊掀飞了他的头盖骨,他凭借最后的气力向偷袭的棕熊放出致命一箭,随即同它一起倒下,不再动弹。这时支援的伙伴终于赶到,合力击杀了剩下那头棕熊。

他们遵循着古老的传统,在原地为带依齐举行了简单的风葬仪式。脱下他的衣物时,发现当初玛纳茨送给他的那把黑曜石小刀一直被他小心地护在心口的位置,他们将它放回原处,只带回其余遗物。他们用尽一切方法试图牵走那加落,但是它却固执地守在主人的遗体旁不肯离去,最终他们也只能任由它留在原地。

阿席达卡捧着带依齐的遗物,木然地听着那位阿叔自责而懊悔的述说。他从泪流满面的阿叔脸上移开视线,也仿佛全然听不到一手搂着懵懂的妹妹、一手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弟弟嚎啕的哭泣声,只愣愣地看向那头还被绑着拖在羚角马身后的花鹿。花鹿那大而圆润的眼睛早已失去生机,不知为何,那双眼睛让他莫名地觉得熟悉。没由来的,他想起了那头迟迟不肯从母鹿旁边离开的幼鹿,恍惚间,二者的眼睛竟跨越时空重合在了一起。

他被族人寄予厚望,被要求优先顾及大局并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于是他甚至还来不及对悲伤做出反应,就用条条框框将其束缚住,仿佛这样他就可以不用直面现实。可是,他年幼的弟弟妹妹在玛纳茨离开后就被要求按照传统交给其他亲人抚养,最终他也没能将他们留在身边。

开春后他执意请求阿伯和舅父带他前往带依齐的风葬地点,却只看见那加落仅剩的骸骨与犄角。他们在那一带搜寻了很久,终于在某片抽着嫩芽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一小块残缺的人体,通过人体上残留着的黑曜石小刀碎片,阿席达卡认出了他。那一刻,仿佛有人强行扭回了他一直别向旁侧的脸,逼得他直面那段时间以来都在试图回避的现实。而被他用来束缚自己的条条框框也似乎终于出现裂痕,泄露出了内里最真实的情感。

是了,从玛纳茨离开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可属于他命运的轨迹早在四岁那年就已经被确定好了,有形的和无形的推手都推着他沿着那条轨迹继续前进,推着他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推得他来不及去看去体味那些变化。生活和命运都在沿着它们既定的道路前进,变化却不会随着它们的前进而消失,它只会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跟随着时间的长河静静地流淌,然后在快要因为日复一日的按部就班而将它遗忘时,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儿,挑衅似的向岸边的人宣告自己的存在。至始至终都未曾发生变化的反而可能是看似变快的时间,它流逝的速度始终如一,以一种近乎慈悲的方式让他学会了和那些变化共处,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木柴燃烧的“毕剥”声拉回了阿席达卡的思绪,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湖又泛起了过往的涟漪。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将呼吸放缓,试图让那些涟漪回归平静,他不能任由自己被它们吞噬。雅库路,对了,今天好像还没去喂雅库路。

他迅速将周遭收拾干净,归位工具,用隔火屏围住火塘,拾起那一堆箭杆放到门口的置物桶里,然后匆匆披上挂在门口的兽皮外套、带上毡毛帽子打算出门。

“诶,你要出去吗?”

拉开门,发现姨母玛芙尤拎着一个盖着盖子的大铁锅站在他的门口,抬着手正准备敲门。

“大阿兄!”

妹妹阿莲达欢乐地从姨母身后蹦出来,一把抱住他,她的身高已经快到他腰部的位置了。

“姨母,阿莲达,你们怎么来了?是有事吗?外边冷,快进屋坐。”阿席达卡浅笑着摸摸妹妹的发顶,“我今天好像忘记喂雅库路了,现在过去一下。”

“你还没准备晚饭吧?我们过来给你做点吃的。”姨母笑着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铁锅。

“这也太麻烦您了,我自己能做饭的,平时已经很受您照顾了。”

“我知道你自己能做饭,但是至少今天就交给我们吧。”姨母怜爱地看着他,“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啦?”

今天?

“恭喜大阿兄今天十四岁啦!待会儿二阿兄他们都会过来哦!”妹妹仰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圆乎乎的鼻头和脸颊因为寒冷而泛着坨红。

“谢谢你,阿莲达。”

“你不是还要去喂雅库路吗?忙完赶紧回,今天做的是你爱吃的山鸡菌菇汤,已经熬了快一个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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