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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席达卡 上(第1页)

风一直吹着,一望无际的荒原草地翻涌着一层又一层的绿色波涛。荒原上空丛云汇聚,太阳隐去了身影,草海层层的浪涛和沼泽圈圈的涟漪也都黯淡下来,似乎预示着骤雨将至。

在荒原某处沼泽旁休整的旅人抬头看向天空,无休无止的风拨动着他修剪得略显潦草的黑色短发。他站起身朝周遭张望一番,空旷辽阔的荒原上竟连一处勉强可以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远处的前方倒是能看到隐约朦胧的山脉的轮廓,不知道能不能在降雨前赶到那里,寻一处避雨之地。

“雅库路,差不多该出发了。”他温和地对身旁低头啃食着草皮的老伙计说,伸手亲昵地挠挠它的脖子。

生着红毛,既似鹿又似羚羊的奇特动物抬起头,任由主人擎着自己竹节似的粗壮犄角跨上自己的背部。

他整理好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黄色茅草蓑衣,戴上挂在颈部的红底白纹头巾,拉起连在头巾上的红色面罩遮住俊秀的面容,只留深邃的双眼与世界对视。他取下挂在身上的红色长弓横握在手,攥紧缰绳,绑着兽皮护膝的双腿夹住他忠诚的老朋友,不用他开口,羚角马雅库路便心领神会,撒开腿以不输疾风的速度带着他奔驰向前方的远山。

他叫阿席达卡,这是他人生中第一趟,也或许会是唯一一趟远途旅程。因此,自幼在极东之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的他并不会知晓,穿过脚下这片荒原草地,翻过前方那座隐约朦胧的山脉,便正式进入了西方的地界。西方,是和人的地界。在和人的世界里,像他这样生活在极东之地的异族人被蔑称为蛮夷。他唯一知晓的是在那个充满未知的西方世界,或许他能寻到一线生机——阿席达卡,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是个将死之人。

一段旅程有目的地就会有起始地,正如一段故事有结尾就必然会有开端,阿席达卡旅程的起始之地可以沿着他的西行之路往回追溯,追溯到他的故乡,那个隐匿在极东地区幽深山林中的古老部落。

魔化为邪祟神的野猪神袭击了他的部落,为了保护他的族人,身为部族里一等一的勇士和未来族长的他射杀了邪祟神。然而自然法则难以违逆,邪祟神终归是神,以凡人之躯击杀神明实属有违天道,必要承担弑神之罪。于是死亡的诅咒缠绕住他的右臂,待诅咒的瘢痕蔓延至全身便是他的死期。为了寻求破除诅咒之法,也为了活下去,阿席达卡离开了故乡,一路循着邪祟神留下的脚印踏上了西行之路。

这便是阿席达卡旅程的起点。而阿席达卡的故事的开端,即便是往前追根溯源到他生命的起点,也与他的故乡息息相关。既然如此,那便从他的故乡,那个山毛榉树林环绕的古老部落说起吧。

和那片夹在东西两地之间的荒原草地一样,阿席达卡的部族所在的那片山毛榉森林也深受风之女神的青睐。年复一年,来自不同方向的风吹拂过山林,也为古老的山林带来四季的更迭。

冬季的风自北境刮来,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夺去山林的生机,携来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雪片。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好像时刻在为新一轮降雪做着准备。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侧耳倾听,除却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鸟鸣和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万籁俱寂。就连吸入的冷空气似乎都被这份苍白和寂静冻结,化作锋利的冰棱刺痛着呼吸道。

但坐落于山林平地的这个小部族似乎并未屈服于冷寂的寒冬:劳作的声音,生活的声音,以及时不时传出来的、并不尖锐的欢声笑语都在顽强地对抗着漫漫严冬的寒冷与孤寂。飘落的雪花好像也不忍心破坏部落里的祥和,总是堆积不起多少厚度,以致为数不多云层散去、得见太阳的日子,那温吞吞的日光都能晒化部落周遭浅浅的积雪。

这个部落附近沉睡着一座古老的火山,深眠地底的岩浆虽然不再喧嚣,但那炽热的温度仍足以温暖流经岩浆上方的地下河流。地下温泉的支流流过部落,让这个小小的村落即便是在大雪封山的冬日也不至于过分寒冷。这大概也是神明对这个受尽苦难的民族为数不多的仁慈与慷慨。

部落附近的湖泊河流有的也受到了地下暖流的恩惠,凛冬时节也不曾封冻,终年适宜的温度和丰富的营养物质养得鱼美虾肥,让这个部族在缺衣少食的冬季也能多一份口粮。阳光晒化积雪的日子里,男人们会裹上厚厚的兽皮衣裳,带着工具,跨上羚角马,前往那些湖泊河流进行冬捕。

阿席达卡正是出生在这样一个日光温驯、积雪消融的冬日,这也是那年冬天连月降雪后的第一个晴日。男人们临出发前,阿席达卡的阿母开始生产;在他呱呱坠地的时候,带着满满渔获的男人们也沐浴着夕阳平安归来。大家都认为他的降生是个吉兆,部族的女巫在占卜之后也说他是个能带来转机之人,于是他的阿父阿母便和族人们一起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在他们民族的语言中,他的名字代表希望,象征明日。

春夏的风来自温暖湿润的东南方,初来乍到的暖风在强劲的北风面前稍显弱势,接连数月与寒风角逐较劲,一点一点,逐渐占据主导地位;一点一点,消融山毛榉林中的积雪,带来春天的第一颗嫩芽,带回第一批南迁的候鸟,也唤醒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山林才从冬天苏醒,尚不能提供多少食物,饥肠辘辘又捕不到猎物的野兽总会把目光转向人类。

那时部落里不分昼夜燃烧着篝火,火堆分布在村里及其周遭靠近森林的位置,男人们拿着武器轮守在火堆边上。狼嚎阵阵,一双双熬过了觅食艰难的漫漫严冬、饿得发狠的眼睛在森林里冒着绿光,贪婪地盯着部落里一个个行走的肉块,却又因为忌惮着火源和男人们手里闪着寒光的刀刃箭矢而不敢贸然靠近。

那些篝火、狼嚎、箭矢和刀锋,便构成了阿席达卡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

待他稍大一点,他的阿母告诉他,在他出生很久之前,由于大家的疏忽,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让狼给衔走了,找到时只剩不到半副身体。进山搜寻的男人们杀死了嘴边还淋漓着那孩子鲜血的母狼,以及母狼嗷嗷待哺的两头幼崽,狼皮剥给了那孩子悲痛欲绝的母亲,可即便这样,那孩子也永远回不来了。

他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春光正直和煦,环绕在村子周遭的野兽早已散去,地里新播种的作物抽出了嫩芽,大人们或是忙着修缮冬天里因为冰雪损坏的房屋工具,或是在田地周遭巡视,提防着发情期的动物误入地里破坏作物的幼苗。前一年储备的食物都还够吃,冬捕的渔获制成的鱼干,其鲜美不输新鲜鱼肉。如果林子里的野兽们也能像人类一样,储备好足够多过冬的食物,是不是那个孩子就能长大成人?在和煦的春光里,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懵懂的幼童做着天真的幻想。

夏天的风里总是掺杂着雨水的味道,一阵又一阵的季风裹挟着高温和水汽到来,催得万物蓬勃生长,漫山遍野一片郁郁葱葱。唯独那座沉眠了不知岁月几何的火山,面对夏风的撩拨也不为所动,即便是盛夏,它的顶端也始终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

故乡的夏天总是十分短暂,可幼年的阿席达卡最爱的却是这短暂而热烈的夏天——经过雨水和山间独有的昼夜温差的滋养,山里的各类珍馐野味开始冒头,并逐渐变得饱满肥美。这时男人们便会开始进山狩猎,女人们也常常结伴进山采集。幼年的阿席达卡尚不能参与狩猎,也没有足够的体力踏遍山林采集山菜野果。原本他应该同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由留守在部落里的族人统一照看,但他的阿母总是乐意带上他,同行的婶姨阿姊们也欢喜他的安静乖巧,都乐意轮流帮忙背他,接他到背上时会乐呵呵地喊他“阿席达卡彦”。“彦”在他民族的语言里指的是年轻俊美的男子。

他最喜欢看阿母捡菌子的动作。在采摘之前,阿母都会轻轻拍打菌子的伞端,仿佛是在提前和菌子打声招呼,随后便干脆利落地将菌子拔起,丢进身侧的篓子里,接着小心翼翼地用边上湿润的泥土覆盖住空落落的菌坑。阿母会在休息时告诉他,采摘前拍打是为了留下伞端里的种子,摘完后掩土也是为了保护菌窝和种子,这样来年同样的地方又能长出许多肥美的新菌子。

山林不曾言语,却庇佑着深山里的居民,给予他们食物,赐予他们甘泉,所以他们也理应敬爱山林,善待山林。他的阿母总喜欢这么对他说。

是了,他那么喜爱夏天好像也是因为他的阿母。他喜欢阿母教他认识山里各种各样的植物;喜欢听阿母讲的发生在山林里的传说故事;喜欢阿母对山林热爱而敬仰的态度;但他最最喜欢的,是阿母在劳作之余逗他玩乐的小游戏——有些山菜菌菇长在灌木丛底下,需要从空隙里钻进去才能采摘,这时阿母会让他坐在灌木丛外面等待。阿母采摘完毕从灌木底下钻出来时,总会佯装出惊讶的表情,绕着安静坐着的他来回端详,嘴里不住地感叹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这么大一朵红菇子,怎么刚刚没看见,然后像采菌子那样拍拍他的脑袋,说种子落下来啦,便“叭”的一下把他从地上“拔”起来搂进怀里。

“呀!这么大一朵红菇子,够大家吃上好几天啦!我先来尝尝味道!”一边说着这样的玩笑话,一边笑着贴着他的脑袋假装要吃掉这朵硕大的“红菇子”。

“不是红菇子,是阿席达卡呀!”他总会被这样的小游戏逗得咯咯直笑,然后幸福地躲进阿母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仰着头,端详着阿母明媚的笑脸。阿母笑的时候,那双火山脚下才能找到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弯月,丰润的嘴唇咧开,露出盐井里的结晶一般洁白的牙齿。夏日的阳光穿过枝叶,照在阿母与其他族人相比肤色浅上不少的面庞上,就连淌在脸上的汗水都闪着蜂蜜的色泽。

他的阿母叫做玛纳茨,在他民族的语言里代表永恒的盛夏。他喜欢他亲爱的玛纳茨,所以也喜欢那短暂而热烈的夏日。

对了,还有那些只在万物葱茏的夏天才会出现的小精灵。那些形似幼童、通体泛着淡绿荧光的小精灵总是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数量逐渐变多,然后又突然消失。可爱的小精灵们有时会为他们引路,带他们前往长满珍馐的宝地;有时也会恶作剧一下,带着他们徒劳地在山里转悠,最终空手而归。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咔哒”着脑袋,无邪而好奇地观察着他们这些进山的人类。

阿母告诉过他,这些小精灵叫做木灵,它们是树木的孩子,是森林繁荣的象征。这些可爱的木灵也是阿席达卡喜爱夏日的重要原因。

在这片古老的山毛榉树林里,夏天和秋天的界限总是模糊而暧昧,说不清夏天哪阵风一刮就带来了秋天。日头依旧毒辣,山林里吹拂着的风却已带上丝丝凉意,凉爽而干燥的风将葱茏青翠的山毛榉林染成了红色与黄色的画卷,也给山里的居民带来了丰收的喜悦。春天播种下的作物喝饱了雨水晒足了太阳,在带着凉意的秋风的吹拂下迎来了成熟。颗颗金黄的麦粒骄傲地向碧蓝的天空展示自己的饱满丰硕,山风吹过,掀起层层麦浪,那是他阿父最喜爱的景色。

收完这些粮食,至少未来一整年,族人们都不用担心饿肚子了。他那温厚寡言的阿父总会在这时这么告诉他。阿父宽厚粗粝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发顶,他抬头看去,金色的麦浪倒映在他阿父的眼中,随着阿父的笑意一起翻涌进他的眼底和心底。

这也是整个部落最忙碌的时节。要赶在西北风彻底将东南风驱逐出这片森林前将地里的粮食收割、晾晒、封存。收粮食的日子往往是举族出动,青壮年们负责收割,年迈者负责捆绑并和羚角马一起运回部落,孩子们则负责捡拾遗漏在地里的麦穗。在大家的通力配合下,层层叠叠的石砌山地梯田没几天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杆茬。挑个没什么风的日子把杆茬堆到一起,点上一把火,干燥的杆茬被限定在石垣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很快便化成了一堆冒着青烟、带着余温的灰烬。灰烬里的这点余温是孩子们的至宝,秋天里采集到的榛子、栗子之类的坚果在这余温的烘烤下变得分外软糯甘甜,成为孩子们最期待的秋日美味。

烘烤完坚果的灰烬则是大人们的宝贝。和上平日里收集、干燥好的羚角马粪,一起洒在收割完的田地里,再细细地翻上一遍土,待到来年开春冰消雪融,受到秸秆灰、粪块还有消融的雪水滋养而变得肥沃的田地又能哺育新一年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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