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之道:“我不看,常言道凡事防小人不防君子,若你非要暗算我,我也没有法子。”过了一会儿又道,“还是同你师父说一说,就说你准备出谷,否则她找不到你,定然担心。”
霍兰心望望她,柔声道:“文女侠,你真肯帮我,我感激不尽,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文简之道:“你只管写,我们明后日就走。且这是我报答你的恩惠,你要报答我什么?报答来报答去,岂不是没个头尾了。”
霍兰心微微一笑,回去又添上几笔,将信捆了,摸摸那小隼,呼哨一声。那鸟儿飞得极快,凌空而起,不一会儿消失在云雾当中。文简之望着,喃喃道:“若都像鸟儿一样生得双翼,天下遨游,那该多好。”
霍兰心道:“它为我们传物送信才有晒肉干吃,未必多么自由。”
两人用了饭,文简之在院子外练了几套剑,采了半筐果子,又往来挑了一次水,晚饭便做好了。两人吃完饭擦洗一番,等闻香果膏熬好,又聚在一起说了几句闲话,总绕不开出谷之事。霍兰心见她一诺千金,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吹了灯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文简之难以入睡,想到白日里听了她一番自白,心里总记得她毒发的苦楚,听霍兰心也翻来覆去,便道:“小霍,你在想什么心事?”
霍兰心隔着帐子道:“我在想,若我们出谷,该怎么往忻州去呢?”
文简之道:“这有何难,顺着运河一路北上便是。”
霍兰心道:“文女侠,我在江湖上有不少仇家。”
文简之想了一想,答道:“只要不违背道义,我必然站在你这一边,护你周全。”
霍兰心闷闷应了一声,又不言语了。第二日,文简之见她面色憔悴,想来是昨夜没有睡好,却见霍兰心从柜里拿出一匹粗麻布,摊在桌上,裹了衣裳盘缠,将闻香果膏装进小瓶,又装了几包颜色各异的粉末,两支小小的竹管。霍兰心道这其中有药有毒,必须分开使用。文简之扎紧包袱,斜背在身后,又去扯了半匹麻布,将墙上那把宝剑缠住,才递给霍兰心叫她背着,道:“小心着些,行走江湖,财不外露。”
两人收拾了一个时辰,才将小屋落锁,柴门掩住,霍兰心看见门前的羊群,颇有些不舍,却听文简之道:“它们本来就在此处,因缘际会,同你相处了一阵罢了。也算好聚好散。”
霍兰心听她宽慰自己,心中更加感激,嘴上却道:“说不定结下了生死大仇,若这些羊是一家子,我吃了不少头呢。”
文简之乐道:“你拿草喂了这些年,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霍兰心带着她在山谷中穿行,文简之见这条道路同她来时完全不同,便问起她悬崖石台之事,霍兰心只道那是修习轻功之所,不知何人留下的。她见滕网破败,谷中岁月无聊,便自己编了一张,也攀着那石台玩过几次,只可惜功力低微,怎么也上不去,不想倒救了文简之一命。两人一路攀谈,等日照西斜,便来到入山口,看见了道路。忽听前面林子里飘来一阵歌声,女声清亮婉转,男声轻快激昂。两人拨开草木,见几个头戴斗笠,身背竹篮的山民正坐在空地上,望着一片高高凸起的山崖。其上攀援了几个人影,和下面的人做一般打扮。几人的裤腰里都系着一把小斧、一把小锯,看起来像樵夫打扮又不尽似。
文简之道:“他们唱的甚么?”
霍兰心摇摇头,奇道:“我也听不懂。我虽然久居在此山中,却也没见过几个樵夫。他们怎么到如此险峻的山坡上伐木呢?”
文简之道:“他们不是砍柴火的,你瞧,这几个专挑一种松树砍伐,上面人砍断了树枝,就由下面人接着,想来是做墨的墨工。这一带的山民将松树枝条烧成灰烬,经历好一番灼烧炮制,才能做出好墨呢。想来那些出好墨的松树只长在这峭壁上,他们才到此处来的。”
霍兰心道:“原来如此。我每日里用着的那些,黏糊糊、碧沉沉的,黑得发亮,却不知道是从这松树里烧来的。有诗云,上党碧松烟,夷陵丹砂末,我还道是什么典故,原来正是它的制作方法了。”
文简之见那几个伐木之人在嶙峋怪石间攀援,十分艰难,心想,这几人没有武功,若不慎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想来是家中贫困,才不得不做这一行当谋生。松烟墨的赋税乃是徽州、江宁一带的重头,不知有多少人因此折在这荒草乱石之中。她心中不忍,同霍兰心说了。霍兰心道:“可不是么。古人说苛政猛于虎,赋敛毒于蛇。看着原像是他们自己为财为利死了,其实凶手另有他人呢!”她听着那歌声,忽的想起将陶埙落在了谷中,遗憾道:“只可惜我们这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丝竹解乏了。”
文简之安慰道:“若路过城中,再买一件就是了。”
两人说着,又走了半个时辰,便见一个小村。一农妇见她们两个青春女子,问她们从何处来。霍兰心只道她们是姐妹,文简之却说我二人是衡山派的弟子,奉命来这山中寻找草药的,想掏些碎银,借一间柴房暂住。
那柴房有些潮气,桌上只有一灯如豆。待两人用过晚饭,安顿下来,霍兰心才小声问道:“你何以说我们是江湖人呢?万一叫人得知了行踪,那可不好了。”
文简之道:“你有所不知,这荒山村落对女子来说是顶顶危险的境地,你看着人人和善,谁知道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不如挑明了习武之人的身份,免得有人动歪脑筋。”
霍兰心心知她说的有理,却问道:“你说危险,能有什么危险之处?”
文简之见她明知故问,便起了坏心眼,将自己听闻的奇谈讲给她听,想不到霍兰心是个胆小的,听了满肚子神神鬼鬼,又听见外头蛩鸣鸮叫,怎么也不敢入睡,非要挤在她身边。两人和衣而卧,肩膀贴着肩膀,在茅草堆上睡了一夜,第二日谢过农妇,便顺着道路,向江宁府而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