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兰心道:“两位莫惊,我乃东京汴梁人士,听说金陵繁华,特来游玩一番。恰巧路过此处,见你们哭得伤心,心中也不免想起我过世的姊姊。感念你们的情谊,也想来告慰一番。”
那两人见她举止风雅,言谈得体,也不多疑,便道:“多谢娘子。娘子不嫌弃我们在此摆这些金箔元宝,打扰清静,我与师妹感激不尽。”
霍兰心道:“无妨无妨,我也是路过闲人罢了,你们叫什么名字?祭拜的是何人?”
那少女答道:“我叫元棋云,他叫扈青云。我二人是飞暄阁的外门弟子,颇为投缘,因名字里都有一个云字,便结为了义兄妹。祭奠的是我们师姐,姓杨名静,是太玄真人朱至仁的首徒。我二人是外门弟子,无缘得朱真人指点,平日有幸得师姐提携照顾,乃是人生幸事。不料师姐忽染重病,英年早逝了,故此思念。”
文简之心道这小姑娘大悲之下,口齿还如此伶俐,将来必不是等闲之辈。霍兰心脸色却忽的白了,沉吟片刻,复正色道:“如此说来,她也算你们半个师父,该拿好酒好菜摆设才是,怎么偷偷躲在此处祭奠?”
元棋云不平道:“娘子有所不知,静师姐是染病去世的。师父只道她染了病不肯回家,说她会传染同门,扰乱风气,竟将她赶出山门,不许我们等提起,也不准我们与她通信。师姐下山后,不多时便去世了,我们要为她服丧,朱真人却不准提她。若我们说得多了,便要将我们打出去……”
文简之听了,不由起身大怒道:“世上竟有如此狗屁的事情!你们魏掌门也不管么?”
那两人见墙后又走出一人,又是一阵慌乱。文简之自报家门道:“我与这位娘子同行,一路护卫她到此的,你们有话只管说来,不必害怕。”
元棋云见她一身劲装,半张脸蒙着,颇为警惕,一手按在剑上。扈青云却道:“如此也好。有两位给我们做个见证,静师姐去得不算寂寞。”说罢又举手拭泪,哭道:“我一想起静师姐往日的好处,不免难过。”
文简之道:“你重情重义,有什么可羞的?该羞的是那些薄情寡义之人。”
元棋云松开剑柄,说道:“这位大侠说得不错。师兄,我们要记得此事,来日讨个说法,不能哭过便算了。”
文简之见她比师兄刚烈,不由敬佩。几人说了一阵,纷纷感慨,文简之取了包袱里的好酒来,尽数撒在地上,同霍兰心一道,也为杨静祷告了一番,对二人说道:“如此也算了却了你们一桩心事。只是你二人不要对外人提起见过我们。这位娘子尚未出阁,却已有婚姻之约,因不喜那定亲的男子,偷偷逃出来的,若被人知道了,恐名声上不好听。”
元、扈二人又是感激、又觉同病相连,连声保证绝不透露她二人半个字的消息。四人依依惜别,文简之思及他们方才所言,对霍兰心道:“我本以为飞暄阁掌门魏子弘乃是一时俊杰,想不到门中竟还有这样的事。”
霍兰心望着车外,若有所思,文简之又问了一遍,她才道:“这有甚么稀奇?那朱至仁本就是魏掌门的心腹,你道他会为了几个外门弟子同亲信翻脸么?你原道你师父是正人君子,只待朝廷一句话,便将你赶了出来,这不也是畏威不畏德么?可见那些正派之人未必有多正派,满口仁义道德,真出了事,便是坑们拐骗,样样精通。”她心中不平,这类比便脱口而出,才想起自己挑动了文简之的伤心事,急忙道:“我说错啦。我总是记着正道和魔教的仇怨,难免说得不好听些。”
文简之却道:“无妨,你说罢。”
霍兰心抿了抿嘴,低声道:“这世上也不是全无正人君子,像你这样的就算得上真君子啦。”
文简之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算甚么。之前在江湖游荡,却不觉得如此疲乏,近来却总觉得心中惶然无措。”
霍兰心握了握她手道:“是我总小心眼儿、惹你不高兴么?”
文简之摇头,说道:“是我自己心里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霍兰心道:“你过去洁身自好,光明磊落,就算被官府缉拿,江湖中也自有另一番议论。跟在我身边却总难免要躲躲藏藏、叫人指摘,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虚名儿,可谁不远光明正大地行走江湖呢?”
文简之又是摇头,半晌才道:“小霍,我原以为这天下有道义可言,因此才勤学武艺,想着有朝一日可打抱不平。可这些事桩桩件件地摆在我面前,我救得一时、救不得一世,心里难免不是滋味。这不是你的错处,反倒是因为能帮到你,教我心中喜悦。你虽身在魔教,却宁肯受苦也不肯杀人,人人都冤枉你,那我倒情愿和你一起受冤枉,好帮你解除些痛苦。”
霍兰心见文简之待她如旧,不经心中感念,想道,若非是为了我的事,她何必冒险替我出头,又何必往北方走这一遭?她这样重情重义,我真是无以为报了。
两人一路向东,渡过溧水,乘了两日的马车,才到常州府。只见城墙巍峨,状似金斗,一带绿水环绕城池。通吴门外,见一座八角方亭,静立在水中的花汀之上,题曰“舣舟亭”,乃是州民纪念苏子所作。江流自此二分,一半流入城郭,作商贸通行、灌溉饮水之用,一半汇入长江、流入东海。入城后见青砖黛瓦,院巷深深,市井间分列着不少书院,儒风蔚然,其间交错着专精珠钗花钿、梳篦折扇的作坊。又走一个时辰便到了荆溪馆,正巧天降小雨,水随风动,烟雨迷蒙中,霍兰心见那驿墙码头的墙柱上题满了送别之句,斑驳墨迹新旧层叠,不经心生感慨。
二人借了一艘货船,船家只道今日时辰已晚,明日才得出城,便允她二人夜里宿在船上。二人到城中吃了便饭,回到船上,天色已晚。码头上阒静无人,唯听水打江船的寂寞之声,伴着河面清光,悠悠摇晃。文简之卸下包袱,烧了一壶热茶,道:“这地方倒比金陵安闲许多。”
霍兰心在船头坐了,拿扇子替那铁壶扇风,只觉得此情此景分外惬意,又因文简之知道了她身上的秘密,如释重负,颇有兴致,答道:“此地旧日里叫延陵郡,乃是吴王幼子季札的封邑。季札数辞王位,想来是个不慕名利之人,才选了这清静的所在安顿。”
文简之笑道:“原来如此,这世上争着封王拜相的人多,不爱当王侯的却少。”
霍兰心道:“可不是么。他心里不愿做王侯,只想图个清净自在,好游历天下、做些学问,后人不讲他疏远名利、藐视权柄,却只道他是幼子,遵守孝悌之礼,但不少教儒生仰慕的王侯也并非嫡长。可见那礼法之法不为法度,但为自圆其说,倒将他真正的好处遮掩了。”
文简之道:“我听过他赠人宝剑的故事,以为他是个重信守诺的使者,却不想他是个王子。如此说来,这位季公子重情重义,不爱做官,倒像个行走江湖的好汉。”
霍兰心听她随口乱解,不由笑了,说道:“这么讲来倒也不错。”
夜里,霍兰心坐在船头,见月光朦胧,想起二人在路上的对话,心中忽的生出一阵莫名的悸动,想道,我也正有一把好剑,常言道宝剑配英雄,她又是剑客,又当得起侠义二字,若不知如何报答,我何不把那剑赠给她?她想着,暗自揣摩起那故事里另一层意思,如若她学着季子以剑相赠,二人之间,能否也算目成心许的缘分?夜色中,她心中盘桓着那些书本上的古语,“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背吾心哉”,转念想起这把剑的来历,一时间又是高兴,又是悲哀。回头去看文简之,却见她依靠在船舱边,已经睡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