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榆冷声道:“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侯君玉笑道:“唉,是非对错,辩了千年也不见定论。”说罢穿过客房,从皇甫榆手边侧身而过,将门上的筷子拔了,摆在桌上。皇甫榆看也不看他,豁然起身,朝门外走去。却不想才走了几步,被候君玉一把扯住衣袖,听他叫道:“哎呀,莫走莫走,你走了,我这一片心也就都枉费了!”
他叫得响,惊扰了客栈中的小二与旅客,有人推门骂道:“三更半夜,学什么鬼叫!”小二睡眼惺忪,听见这一阵动静,提灯上楼,两人在楼梯前相持不下,见其中一人穿着道袍,纠缠另一个女子,道:“天杀的贼道,这么不要脸么?”
侯君玉不以为意,笑道:“贫道已经算过了。若放她去也,今夜便有血光之灾。”
皇甫榆一张脸气得通红,怒道:“我不去找她便是了。”
侯君玉道:“这才对,这才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这就撒手去也。”
说罢松开皇甫榆,踩着楼梯,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却说文简之抱着霍兰心一路狂奔,越过南面城墙,才到了城郊。中天层云之间,隐约亮起一道闪电,疾风骤起,吹得她袍袖翻滚,眼迷头晕。她扯过袖子蒙住霍兰心,又飞奔了几里,道路便到了尽头。只听一声响雷,空中飘下几颗雨点,砸在头脸上生疼。文简之借着昏晦光线,见霍兰心双眼紧闭,脸色青灰,周身抖个不住,连话也说不出了,不由心如刀绞。她将霍兰心的身体靠一块巨石旁,伸手一摸,才想起闻香果膏、连同二人的包裹都丢在了客栈,她身边,只剩下了霍兰心的那把宝剑。
她见霍兰心汗出如浆,自己无力救助,鼻头发酸,握住她脉搏,便探得两股真气在她经络之中乱窜。正当犹豫之时,那滚滚雷声却逐渐远去,雨点也止住了。文简之这才稍稍放心,屏息凝神,运起功力,试图压制那作乱的真气。然而皇甫榆道行高深,她愈发力,那两股真气愈同她的内劲撕咬起来。霍兰心痛苦呻吟,在昏迷之中握住她手,哀求道:“我……我好疼……”
文简之无法,撤了内力,却见她脸色愈发灰白,竟有油枯灯尽之势,含泪道:“小霍,你是大夫,你……你有法子么?”
霍兰心勉强睁开眼睛,头却一坠,又昏了过去。文简之见如此情形,握着她的肩膀,泪流满面,仿佛回到了十三岁那个夜晚,眼睁睁见师兄从楼上坠下来一般。她跪在地上,心想,我抱着她回城去寻大夫,若被人察觉,飞暄阁与师父定不能同我们善罢甘休。我顶多受罚,小霍只怕要死在他们剑下!又想,若不回,放她在这荒野之中,也只有死路一条,不若回城中去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想着,擦干眼泪,对霍兰心哽咽道:“小霍,小霍,我们回去……”说罢伸手要把她抱起。
正在这时,忽听头顶一声怪笑。文简之猛一抬头,却见一个身材颀长的黑衣人蹲在巨石上,头戴黑色斗笠,将面容严严实实遮住了。他离二人如此之近,文简之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听见,仿佛那人是个鬼魂一般,连呼吸吐纳都悄然无声。
文简之仓啷抽出剑来,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人赤手空拳,见她亮了兵刃,也不害怕,竟轻飘飘地从石上落下。只见他一手握住霍兰心的肩膀,举起左臂,一掌拍在她后心。霍兰心一声闷哼,软软地栽倒在地。
文简之大急,一剑刺出,那人却已经到了三丈开外,黑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文简之不及管他,俯身抱起霍兰心,见她嘴唇恢复了血色,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松了口气,抬头再看时,那黑衣人却不见踪影了。文简之暗想,哎呀,难道他竟不是要害小霍?举手又将一股真气探入霍兰心经脉,竟发觉她心搏有力,气行通畅,不见一丝阻滞——虽毒性仍在,她师父打入的那两股内力已不见影踪。文简之不敢置信,要再探时,从霍兰心那气海之中,忽的腾起一股浩瀚如海的内劲,汪洋恣肆。许是它将皇甫榆的指力尽数化去了!文简之愕然,迟疑间,那股古怪真气潮涌翻腾,像蛇似的沿着她的经络盘绕而来。她撤手不及,被那力道一刺,只觉指尖奇寒无比,像有一把蛮力将她一推,身子险些倒飞出去,急忙放开霍兰心的手腕。低头看时,手指已微微发红发热,好似骤然触摸了寒冰一般。
好邪门的功夫!她正惊骇间,霍兰心微微一动,嗫嚅两声,在她身边睁开眼睛,低声道:“文女侠,我……我这是在哪儿?你做什么哭?”
文简之抹了一把脸,叫道:“你险些要将我吓死!”
霍兰心道:“你……你师父好凶哇。”说着有些喘不上气,咳了两声,又道:“我以为我要死啦。我做了一个好怪的梦,好像掉进了一个烂泥坑,怎么挣扎都起不来,也喘不过气。我想叫你,嘴唇却也麻了,一声也叫不出,我正觉得周身又冷又僵,突然间,像有人拉我一把似的,我吸进一口气,还没看见光亮,就醒来了。”
文简之拍拍她后背,温声道:“现在好了么?你身上还有什么不爽利么?”
霍兰心道:“除了那毒牵着经络疼,你师父打的伤却像都好了似的。”
文简之将刚才遇见黑衣人之事讲给她听,霍兰心盘腿坐起,运功调息,果然感觉丹田之中有一股水流似的内劲,汹涌澎湃,她用真气一引,它便尽数化入膻中气海,不见踪影了。
霍兰心睁开眼道:“真是奇怪!你说它奇冷无比,我却不觉有异,它走行之处,竟像刚泡过澡一样舒服。”
文简之见她言行与平日无异,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四目相对,文简之满面泪痕,衣裳上尽是泥土草屑,霍兰心披头散发,穿着睡下时的衣裳,二人见了彼此狼狈不堪的模样,竟忍不住大笑出声。文简之四下张望,只见东方已微微发白,几颗星子缀在荒野丛草之上,又想起两人被赶得丢盔弃甲,一件值钱的行李也没了,后面的路还不知怎生走法,不由叹息道:“小霍,都是我带累了你!若不是我要逞英雄,出风头,便不会把你害成这样。”
霍兰心握住她手,急道:“我便是喜欢你逞英雄,出风头,不行么?”
文简之皱眉道:“你不知刚才有多么凶险,你……你还笑些什么……”
霍兰心道:“我笑咱们俩原先躲躲藏藏,是两个小贼,现在彻底一文不名,变成叫花子啦。我那支蓝琉璃的钗子值些钱银,只可惜我没有戴着它睡觉。唉,纵横江湖的文女侠,同我这个,这个魔教女子,得一路讨饭到东京汴梁,好不风光。”
文简之听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对刚才的危机不以为意,正要再说两句,又见她一提起二人同行之事便喜笑颜开,于心不忍,道:“你能这样想是再好不过。小霍,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是富人家的女儿,过不惯贫贱的生活,因此才担忧。若你不介意,我们便挑小路行走,风餐露宿,捕鱼捉鸟,也可到汴梁。可是你的毒……”
霍兰心道:“我确实没过过那样的日子,倒也想试试,或许新奇。我刚化了那一股真气,体内的沉疴也祛除了些,你莫担忧。再过十一二日便到汴京,到那时,你只管去我家取银子去。”
文简之暗想,她果然出身不凡,也不知为何流落江湖。正要问个明白,又想,她受了那么大的痛苦、那么大的委屈,却不曾倾诉,或许正与她的身世相关,我怎好再多问呢。两人在石头旁铺了些干草,睡了两个时辰,被阳光晒得脸庞发热,方才转醒。文简之待要起身,才觉浑身酸痛,四肢百骸像被磨盘碾过一般,原是昨日同师父交手,又经长途奔袭,早已力尽,只是当时担忧霍兰心安危,顾不上疲累,此时不由得哎哟出声。霍兰心拿长剑削了一支簪子,把长发盘了,听见她叫痛,凑过来问了问,又裁下一截裙子作了外袍,站起身,才发觉脚上只有一双棉袜。
文简之笑道:“你看,风餐露宿还是不成了。不如我们将这剑当了,去换些银子罢。”
霍兰心道:“不可!这么好的剑,当了可惜。再说了,你是个剑客,怎可没有趁手的兵器?万一你我路上遇见匪徒流寇,那可如何是好?”
文简之想了想,道:“也好,总归是你的东西,你说了算。不若我们去码头试试运气,躲到船上,随水路北上,不出两三日也就到了。”
霍兰心应了一声。两人才走了一里,霍兰心便说脚疼,只好由文简之背她。所幸在土路上没走出多远,便见炊烟袅袅,有几户农家分散在麦田之间。文简之大喜,说道:“快到五月,正是农忙节令,不若你我去村里问问,总有些人家没有男丁,缺乏人手,我们便替他们做一做农活,给你换一双鞋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