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之一时语塞,想起方才与阿四的对话,才道:“我不是这块的人,我跟妹子逃难来的。见你们这儿气派,来讨两个馒头。”
那二姐听了,大叫道:“喂,那妮儿,你问他们讨什么馒头。你不是这的人不知道,穷人家的白馒头他们都要搜刮了去,要给你换成糠做的馒头,哪有他们给你馒头的时候!你吃他们一个面馒头,改日教你还他们银馒头、金馒头。要吃上我家吃去。”
那管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文简之顺势走到她身边,央求道:“好姐姐,能去你家要一碗粥吃也好。”
二姐望望她,道:“去便去嘛,粥是没有,你随俺们吃玉米糊糊。”
这半日闹下来,两头见都没占到便宜,彼此又放了些不入耳的话,便就此罢了。众人悻悻地往家走,有几个见文简之扶了那管家,对她白眼相加,二姐却劝解道:“她逃难来的,又不晓得这儿的事。”待到了村西,便见霍兰心和阿四在门前等着,二人各拿一支竹子,在地下的沙里比划,玩那攻守城池的游戏。阿四见了二姐叫道:“娘,娘,今天村里来了个仙人。”说罢便拿手指着文简之。二姐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去,去给人盛一碗糊涂来,别在这瞎闹!”
霍兰心阻拦道:“这位大姐,阿四是个好孩子,已经招待周全了,别苛责他。”
二姐朝她一看,见她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又看看文简之,说道:“这是你妹子不?手里咋还拿着家伙事儿。”
文简之点点头,说道:“是。大姐,刚才是我瞒了你。我们虽然是流落到此,但会些功夫。那姓洪的为富不仁,我们思量着,要给你们讨个公道。”
二姐道:“我道怎么左右没看见人,你忽然来了,原来是会武功呢。妮儿,你有这份心就好啦。你帮得一时,帮不得一世。我们这些人,总也没日子过,急了就去闹一闹,总归还是回来种地。”
她们在门前正说着,见暮色中一双青年男女走来。那农家少女生的唇红齿白,头戴斗笠,腰挎镰刀,满脸是汗,对二姐道:“娘,你今日的说法讨到没有?”
文简之暗想,她长得出挑,荆钗布裙难掩国色,难怪被那姓洪的惦记,心中一阵忧愁,听二姐道:“什么讨没讨到的,你娘保管让他们吃点苦头就是了。”
那少女笑道:“我就说娘能要个说法。刚还和闵哥说来着。”
那青年人穿着青布衣裳,见她说到自己,也羞怯地笑笑。二姐见他们在一处,脸上欢喜,将文、霍二人引给他们,道:“这两姑娘是路过的侠客、大侠,会武功的,在咱们这吃一口饭就走。这是我姑娘阿香,这是姓闵的小子,是念书的。”
待二姐点了灯,敲门声传来,门前走来个黑脸高瘦的汉子,背着竹竿,手里拎着两条草鱼,正是阿四的爹爹。二姐接过那鱼,到厨房三两刀杀了、刮了鳞,拌着香菜豆子炖在锅里,满屋飘香。不多时,几人围坐在桌前,二姐问起二人的来历,又说起今日午后之事,道:“可惜没扎死那烂嘴的。”
那姓闵的青年却道:“婶子,你这样去闹,未必能让姓洪的让利。”
二姐停了筷子,道:“你说嘛,要怎么才能叫姓洪的把阿贤家的地吐出来?”
那青年道:“那本是阿贤爹要人为他写的地契,咋好意思叫人家把地吐出来。”
阿四爹道:“闵小子说这话,便是说你婶子闹错了?”
那青年咳嗽一声,慢慢道:“若人人押了手印,都不认,那还咋做人。孔夫子说,人无信不立,咋能叫人把约好的事退回去呢?我今儿还同阿香说呢,人不可目无纲纪,率性而为……”
二姐听了,脸色涨红,啪把碗往桌上一放,喝道:“这是哪门子话?”
那青年不言语了,阿香也搁了筷子,望着他,又望着母亲,低声道:“哥,莫说,莫说,吃饭。”
二姐道:“你叫他说,俺便听听他什么意思。”
那青年道:“我不说了。那孔圣人的教诲,总不会有错。若我来日秋闱去了,考了举人,这样案子到我手里,我也不好断他将田归还……这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只见二姐刷地起身,一把握住他胳膊,便将他向门外拖,骂道:“死东西,再不准你上我门吃饭。”
那青年叫道:“婶子,婶子,我也是为了阿香的前途。她若跟了我,你们这样去闹,将来我怎么考功名,怎么教你家阿香做诰命夫人,凤冠霞陂……哎哟,婶子,撒开手罢……”
二姐大怒,一掌向他嘴上掴去,骂道:“跟你个逑,跟你个逑,人说嫁鸡随鸡,你连个鸡狗都不如,就想当凤凰,想俺的阿香,烂了心肝的东西!你做了官,也是贪官、坏官、狗官!不若老娘今天剥了你的人皮!”
阿香吓得大叫道:“娘,娘……”追着二人也向门边去。文简之同霍兰心对看一眼,同低头看着碗底,也不敢起身也不敢张望。不多久,见二姐气冲冲地回来,身后跟着个眼眶通红的阿香,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彼此都不言语了。那二姐道:“叫女侠们笑话了。我看他人模狗样的,也不知圣贤书读的甚么。”
经这一番闹剧,众人不久便歇下了。二姐烙了几张饼,叫他们包好,第二日在路上吃。文简之问二姐要了几捆稻草,铺在屋后,和霍兰心在上面躺了。恰逢天气晴朗,池塘树木之上,一道璀璨蜿蜒的银河横过中天,大小星子坠在两岸。不多时,蛙鸣四面而起,窗前有几只飞蛾盘绕翻飞,待屋里吹了灯,那几只虫儿也散入夜色,不知向哪里去了。霍兰心想起不少古时的诗句,也不知哪一颗是参、商、牛、女,只定定地看着,不一会儿,对文简之说道:“我在那山谷里住得久了,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模样。苏学士说,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虽一毫而莫取。这儿风景真好,人们却过得这样苦。”
文简之低声道:“我在衡山上练武时,见山上有庙宇也有道观,庙宇便供奉佛祖,道馆供奉三清与南岳夫人,四时都有香火。山间常有盗贼,衡山派偶尔也教些小沙弥、小尼姑习武。其中一个跟我熟了,便说,这山上有些僧人吃得苦,能忍得住粗茶淡饭,自己耕种,有的却尽靠百姓的香火钱供奉,以至于奢靡挥霍。像在我衡山派中,教习这些武艺,也受些束脩银子,日子虽不富裕,但也没有吃过这农家耕作之苦。”
霍兰心被她说动了心思,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十四岁前,不曾见过穷苦人的生计,更不知京城之外是怎样的光景,以为处处都像汴梁那样繁华。等到了栖真谷,也是师父为我备下吃穿用度,种菜喂羊,也只算聊以自娱。我见了他们,心里就没来由的惭愧、古时候的诗人说,今我何功德,不曾事农桑,说的可能就是这感觉吧。”
文简之道:“我从前在江湖中时,见到有人欺压旁人,打了便打了,骂便骂了,即便正邪难分,总能凭当时情形有个决断;可今日这事儿,却是我看也不忍心,管也管不得……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霍兰心见她忧愁,也枕着胳膊一言不发,半晌才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文简之凝神听着,忽的喜笑颜开,说道:“这主意好,这主意好。便当你我偿还他们一个人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