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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第2页)

文简之好歹劝了半天,她这才在桌边坐了,望着那些点心佳肴,半晌没动筷子。文简之只好夹到她盘里,劝道:“吃嘛吃嘛,咱们这一路上,哪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放凉了可惜。”

霍兰心哽咽道:“我吃了这里的东西,心里便不痛快!”

文简之放下筷子,轻拍她背,说道:“你可知我在江湖上住了多少黑店,也不知吃了多少来路不明的东西。当初在谷中相见,你笑我说不食周粟,如今自己倒犯起倔脾气来。你不吃,这些鲈鱼、鸡鸭、蒌蒿、松仁果子何辜呢,白白叫人做出来又倒了,也是可惜。我只道你心里不舒服,倘若不思茶饭便颗粒不进,必然损伤脾胃。”

她又劝了两声,霍兰心才拿起筷子。两人自齐鲁之地一路而来,拢共吃了两三张饼,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将满桌子东西风卷残云似的纳进肚子里,被花糕噎了两口,才想起喝茶,壶中茶却还是烫的。霍兰心笑道:“你我真是饿死鬼投胎似的,若过去我吃得这样急,肯定要受指摘。”文简之见她笑了,心中也畅快了些,又见霍兰心从桌下摸出两个深青色的盏子,把那桂花酒倒了,在盏中摇晃,那酒水的波光映照花纹,竟像江海粼粼,日照河湖一般,大为惊奇,又想起那藏宝阁中情景,不知天下有多少能工巧匠之作为他们一家一户供奉,不觉有些失落。

二人换了几盏,文简之正欲劝她少喝些,忽的想起什么来似的,惊喜道:“小霍,你身上那钩魂引之毒,这三四日内都无动静,可是好些了?”

霍兰心咦了一声,坐在床边运功探查,却觉丹田之中内力较前菁纯,运转不息,不由惊奇,说道:“文女侠,我总觉得我同从前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那天夜里的奇遇么?”

文简之道:“只有内力极精纯之人才能将内息打入他人气海,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武林中屈指可数。我在心中将见过的、没见过的人都想了一遍,却想不出是何人所为。”

霍兰心道:“总归那是个好心人。若将来有缘得见,我得好好谢谢人家。”说罢笑了笑,在她杯上碰了一下,将那酒一饮而尽,又从床下拿出两筒银针,旋开铜丝盖子,拿给文简之瞧。文简之见那针细如牛毛,柔韧异常,奇道:“这么多针?是你针灸所用么?若都扎在一个人身上,岂不是扎成刺猬了?”

霍兰心道:“非也,是我师父赠我的兵器。”说罢捻出三根针,对着床头轻轻一弹,只听噗噗数声,那针在床架上打出一条直线。

文简之道:“你那暗器功夫可真漂亮。那天我看你在谷里拿竹镖打柿子,便想问你。只可惜那时候对你心有防备,不便多问罢了。”

霍兰心微微一笑,说道:“我练得不算好,总被师父骂呢。”

酒过三巡,二人将杯盘装入盒中。霍兰心在窗前点了一支线香,吹了灯,便见一道袅袅青烟在月光下攀附窗棂,缠绕帘幕,游荡在室内。两人肩靠肩坐着,闻着一室檀香,见树影透窗而过,盖在身上,安宁无比。没一会儿,霍兰心又到门前张望,见那盒子还摆在地下,不见人来,低声道:“奇也怪哉,往日里勤勉,如今却这样怠慢。可见她说着想我的鬼话,心中却早另侍别主了。”

文简之道:“她一个孤身女子,在这深宅之中,也是难办。咱们何必讲那些忠仆的礼数,随她去罢。”

霍兰心回头望着她,不高兴道:“你今晚便要触我的霉头是么?”

文简之急道:“触什么霉头?她一个丫鬟,若不找依靠,是极有骨气,若真找了依靠,也无可厚非。你今夜和她那样大吵,她怎么还愿意来呢?”

霍兰心被她问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今夜人人都在刁难自己,又想起二人在藏宝阁中,文简之对自己的质问,心中更是气苦,眼泪便涌上来,叫道:“你便要做好人!你岂知道我在这家里受了多少苦呢?”

说罢狠命推开门,朝院中跑去。文简之正要去追,却见她脚尖一点,上了房梁,叫道:“小霍,我不同你争了,回来!”

霍兰心只作没听见,心道,她便是惹恼了我,现在又嫌我使小性子,便想要来招安,好平息事端,我才不做这苟且阿谀之人!想着脚下越快,顺着连绵起伏的房顶向郊外而去。待一抬头,却到了一处高高的院墙之外,其上游动着走兽飞禽,同那墙壁相比,她脚下的房屋倒显得低矮了。她抬头望着,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心里的气也渐渐平了,一回头,才发觉文简之已不见踪影。

霍兰心愀然一惊,想要喊她,提起气复又作罢,转过身去,呆望着岑寂夜色,心想,我喊她做什么?她那样说我,仿佛是我没有胸怀,可她哪里知道我的苦楚呢?又想,果然人人都受不了我、讨厌我,我还是回栖真谷里去,一辈子别再出来了!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杳渺洪钟,在月下回荡,愈显得远处城中的喧哗有如粉彩戏剧,更如这数月的人间游览、辛苦喜乐,散场后,竟都是枕上春梦,弹指泡影。悲哀之中,忽听一阵细密的脚步声,在路口转角外,似有数十人衔枚裹蹄地疾行,再低头一看,却是数队身穿甲胄的武士。她一惊之下,急忙转身,肩上突然被人一拍,听文简之的声音道:“地上有人,似在搜什么,你我进那院子里去,躲在房上。”

霍兰心低声喝道:“你管我干什么!”

文简之道:“现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快随我来。”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过她手。二人越过小巷,踩着窗格到了墙上,绕几个屋脊,潜过高耸的影墙,攀在一小楼的夹角。那墙壁恰与屋脊相接,两人躲在投影暗处,才发觉脚下小桥流水、静谧优雅,两人刚才停步之处正是前厅房上,现在已到了花园。

文简之见已到了私宅之内,这才放下心来,道:“小霍,你认识这地方么?”

霍兰心摇摇头,低声道:“白天里或许认得,现在看不清楚。方才你我攀墙之时我朝下看了看,底下那些人是皇城司的察子、官家的耳目,不知夜里来此办什么差。”

文简之见她消了气,心想,我也该赔个不是才对,忽的想起那两个西夏人所言,说道:“会不会是搜捕夏国的探子?我听见那两人说,要杀……杀哪个学士?”

霍兰心低声道:“若真是要杀,京城的大小学士何其之多?”

文简之正要再问,忽听铺路石一响,脚下花园的圆月门洞里,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文、霍二人吃惊不小,蹲得更低些,几乎趴在瓦上。那两人站定在廊下的花影里,看不清面容,只听见细微的交谈声传来。其中一人道:“吉甫,我欲上书为你辩驳,调你回京,奈何朝中人心意已决,我也无有办法。”

两人大惊,纷纷在心中道,难怪这庄园之外聚集了那许多皇城司的察子,原来来人正是吕惠卿。此人曾煊赫一时,待宫中换了话事之人,才将他放置西北。前一年平夏城打了好大胜仗,宋廷喜悦,对战功卓著者大加封赏,师父给她寄了一封信言及此事,问她是否借此机会回家一趟。霍兰心想起两个西夏密使在城外所言,谈及战事、亲眷的死仇,那个学士莫非就是他?只可惜她久不在京中居住,不知人事变更,更不知朝中近日波澜,只得凝神侧耳,却听吕惠卿道:“我心里知道。只是我看变数将至,你须好自珍重!切莫横死了,教恨我们的人看了笑话。”

他身边那人轻声笑道:“我在京城当中,天子御前,能有什么不测?倒是你……”

吕惠卿道:“天子御前,我看未必比宋夏边沿平静。”

对面那人沉吟片刻,说道:“是。官家那病是越发不好,毕竟多年沉疴,又逢丧子,正预备废后另立,心中更是郁结,不知还有多少时日。朝中几人也不比从前,更遑论熙宁时候。我不怕又窜放山野,只怕旦夕之间,人亡政息,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又作灰土,思之令人难安。”

他正说着,一阵风过,院中扑棱棱飞起一只水鸟,两人刹那噤声。重重树影间,吕惠卿在廊下退了两步,却见同他说话那人仓啷将佩剑拔出,快步走到阶下一望。文简之见月光照在他脸面上,只觉得好生眼熟,却想不出在哪儿见过。不多时,那人又回到廊中,将剑收了,低声道:“我总觉得心中不安,你不宜在我府上停留,速速回去罢。明日便启程,切莫瞻顾。”

吕惠卿苦笑一声,说道:“子厚,你我都已须发斑白,是衰朽老翁,不知他日相见,又在何时。今日好不容易见了,却只能说几句话儿。莫非你也不愿我在京中么?”

房上两人又是大惊,才知这同他说话的,竟是当朝宰相章惇,心中且惧且疑,不知他二人暗中有什么谋划。又想着,原来即便是位极人臣者,也有这样多情无奈的一面。霍兰心早知他二人是至交好友,唯文简之暗想,难怪我看此人眼熟,原来是她!在她六七岁时,山下曾来了一伙朝廷中人,与掌门商讨练兵之事,原是朝中有贵人下降,不知请他们这些武人有什么仗要打。待到了十六岁时,她在山下见人供奉画像,才听师兄讲了章惇开边梅山、化蛮置县之事,说他雷厉风行,嚣张大胆,连官家的成命有时也不放在心上,又说起沅湘不分、慈不掌兵云云。当年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兄博古通今,如今竟真见到了此人,师兄的骨殖却早已埋在黄土之中了。文简之想起旧事,不由得一阵黯然。

不一会儿,便听章惇恳切道:“吉甫,朝中众人常骂你权欲熏心,多爱争进,旧日亲朋也道你性情偏狭,可我岂能不知道你呢。当年王荆公、官家先后而去,若你当真急功近利,何苦强争被贬,那时候的事,我心中哪能不记得?如今朝中派系分立,执政离心离德,更只剩你我二人还能私下说说这些话。只是近日京城当中实在波澜诡谲,你此次前来,若被人知道,以什么罪名揭发上去,我还如何替你抗辩?”

吕惠卿低声道:“子厚莫责怪我。我离京多年,看到此情此景,难免伤情不舍罢了。临别之际,还有一事,若真到了那时,切莫逞强,更莫率性而言,作些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言语。官家如今已非当年的小孩子了,更何况宫里人的意思,你我更不得知。你再刚烈,也是无用,徒损伤自身耳。”

章惇道:“我晓得,你且去罢。”

他二人在月下作别。文简之蜷曲着身子,两腿酸麻无比,待要悄悄起身,见瓦上月影一动,有一人跃上墙头,恰与文霍二人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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