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之被那气势一震,骇然道:“孟子说,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她好大的胆子。”
霍兰心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说道:“祖师婆婆是西域人,汉名本就叫秋雀儿,孟子这样骂她,想来她也不会动气的。你随我来。”
文简之被她引着穿入一旁树林,又走了半个时辰,忽见一道圆月似的门洞,门前有两个教众把守。霍兰心对了口令,说明来意,二人便指了一条道路,教他们往深雪岩去。文简之随她拾级而上,只见两旁屋舍俨然,不是有教众出入,若不是在这深山之中,倒似寻常村落一般。二人走了三刻,眼中景物变化,待翻过一道山梁,便不见了众多山头,原来已到了最高峰上。那峰顶景致清幽无比,丝毫没有阴森可怖之气,岩石裸露处皆为白色,远看如同草中积雪,那“深雪”之名大概得乎于此;又随台阶降到半山腰,层叠松柏中,忽的闪出一尊石像,一人多高,面容上布满青苔,似许久没有人打扫,从身形看,隐约可见是个窈窕女子,穿着前朝服饰。在她身后有一座亭台,邻近山谷,其上一副对联:“大直似屈,涓流千里终到海;上善若水,寸心百年可穿石”,又挂一牌匾曰:“至诚以远”。
文简之心下惊奇。两人走到那石像面前,空中便飘下丝丝细雨,更衬得景致朦胧、雅趣盎然,仿佛身在园林之中。霍兰心走到那石像前,拜了一拜,说道:“这是祖师婆婆。”
文简之道:“这亭中的对联也是她写的么?”
霍兰心道:“我不晓得,我自己也不曾到过此处,只听其他教众说,后山的亭子旁有一尊祖师婆婆的塑像,教中人有甚么未了的心愿都可以同她诉说,想必就是她了。”
文简之心道,原来百年以前那江湖上口耳相传的女魔头,却住在这清幽雅致的地方,若不是知道秋雀儿杀夫弑子的恶行,看这情形,她倒像是个优雅的闺中女史。霍兰心又拜了两拜,不知祈祷了些什么,望了文简之一眼,见她不懂,心知她不肯对魔教中人折腰,只是笑笑而已。两人在亭中歇息片刻,又继续向前,见眼前小路分出几叉,其中一道通往前山,一道继续向下。霍兰心道:“那平缓的路是去议事厅的,就是你我才看见的地方。照那人所指,应当继续向下走。”
又走了约一里地,便见一段极为崎岖的山道,转而向上,坡度极陡,其上铺着石板,却大多松动,二人踩着摇摇摆摆,几乎站立不稳。待过了那石板路,却不见有新路,径直踏入一团荒草灌木,也不知该往何处走了。霍兰心走在前面,忽停住脚步,低低叫了一声“好冷”。文简之朝她身边一靠,果然有阵阵阴风,在日头底下被它一吹,竟觉寒意彻骨。两人拨开前方茂密的树丛,却见一小块空地,山岩上开着一个门洞,竟是一个石室的入口,那透骨寒意正是从石室中传来。
霍兰心走过去,伸着脖子往里看,却被文简之就着绳子拉开了,一低头,才见那石门上有斑斑点点的褐色,竟似飞溅的血迹一般,不禁呀了一声。
文简之低声道:“这地方阴气颇重,你身体虚弱,还是离远些为妙。咱们快走罢。”
霍兰心向四周一看,叫道:“哎哟,许是走错了。那亭子边有不少小路,许是我们坐下来歇了一阵,认错了道路。”
文简之道:“所幸不远,你我再回去就是。”
霍兰心笑道:“我便说呢,教主怎么会在这荒草丛生之地见人?”
两人转身欲走,文简之却又悄悄一扯绳索,霍兰心低声道:“怎么?”
文简之道:“有些蹊跷,我觉得不对。”
霍兰心刚经历了好一阵波折,听她这么说,便觉汗毛倒竖,环顾四周,见来时的山路上站了一个人,急忙握住文简之的手臂,指给她看。文简之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方才两人走过的那一段儿松散乱石,此人非但不受阻挠,踏上去甚至没有一点儿声响,如庭院散步一般,不知轻功高到了何等地步。那人走到半路,见路边悬崖上长有两颗橘子树,举手拉低树枝,端详一阵,似颇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二人正望着他时,那影子一动,倏忽就到了面前。文简之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身穿黑袍,衣摆袖口绣着暗纹,在光下方能看清火焰纹样、重重交错。再往上看,只见来人头戴银冠,面上盖着一张森冷的银面具,朴实无华,看着却叫人生畏。
文简之待要发问,却见那人一把抓住霍兰心,将她从地上半提起来,冷笑一声,往悬崖边走去。
霍兰心大惊,从袖中甩出三支银针,望借机挣脱。那黑衣人冷笑一声,举起右手,做了个摘花似的姿势,只听叮铃一声,那三支暗器正钉在她脚尖前三寸,没入那花岗岩中。两人骇然,文简之刚要挣脱捆绑,却见那人将霍兰心向她身边一扔,紧接着,有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你手持兵刃面见本座,实在不算尊重。”
霍兰心全身一震,心道,这便是新教主了。她畏惧商时素胜过任何人,见此人行事乖张,喜怒无常,大概与老教主一般秉性,强装镇定道:“属下知错,属下见过——”说着便往青砖上跪,“教主”二字还未出口,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气托住她的手臂,教她跪也跪不下去。
季小鸢说道:“我知道你。你躲了这许多年,也不曾回来复命。现在偷偷摸摸地在总坛乱窜,不知安的什么心,倒一口一个教主喊得亲热。”
霍兰心暗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是我师父、二师父告诉他的,还是其他什么人进的谗言,又想起他拿住自己那一手,想道,莫非他刚才便是要试试我的功夫,看看我师从何人?师父我不晓得,二师父倒的的确确只教过我一个人……她正犹疑见,却听季小鸢又道:“我不像正道的老滑头,专门教人跪他们、称什么师兄师父祖师爷,早上跪完了晚上跪,一见面就跪来跪去、喊来喊去,无缘无故的,看了教人来气。要是有百八十个人见起面来,挨个见礼,天都要黑了。我是个无君无父之人,不爱那规矩,我受了你的礼,便要管你的事。因此不准你跪我。”
谈起正道众人,他言语间颇为辛辣讥讽,文简之皱起眉头,霍兰心却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说道:“教主,我身中钩魂引,此番前来,是想求取解药。这个捆着的女子乃是衡山派的大师姐,杀过咱们不少人,又是朝廷悬赏的人犯,我将她捉来孝敬您老人家,您看如何发落。属下不为别的,但为解那钩魂引之苦。”
季小鸢朝她看了看,说道:“衡山派有文章声韵四个,冯似声死了,还有两个在西南和苗人纠缠不清,你就是文简之。哼,你师父好不知好歹,将你逐出,不若你到这太行山上,我保管你自由出入。”
文简之骇然,想不到他竟要招揽自己,说道:“我衡山派弟子,岂能与你同流合污。”
季小鸢冷笑道:“在我这里,莫说是杀一个官宦子弟,便是杀一百个,一千个,也没人赶你。你看如何?”
文简之心中更加惊异,心道,我果然小瞧了他,他怎么连这件事也知道,魔教消息如此灵通么,辩道:“我何曾是滥杀之人?倒是季教主,在那玄春楼上,将一代宗师枭首而去,叫众弟子见师父死于非命,好手段、好本事哇。”
季小鸢听她讽刺,不怒反笑,说道:“若你来我麾下,我将左使之位给你,后山藏书阁三万三千卷秘籍,随你阅览。若你有意,我便将你那蠢货师父皇甫榆也一般杀了,枭首示众,给你出气。怎样?”
文简之不料他竟是这般油盐不进的脾气,不由听得呆了,听到他辱没师父之名,心中大怒,果然是个卑鄙魔头,骂道:“你当武林中人都似你这般不忠不孝么?若是好汉,要杀要剐,何必多言?季教主在此喋喋不休,低声相求,却让武林同道看了笑话!”
季小鸢见她心意已决,转脸对霍兰心道:“你是来求药不是?好,她身上有好大官司,你将这倔驴似的女人拉去山下官府,换了五百两银子来,到本座跟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便解了你身上的毒。”
霍兰心点头称是,在心中叫苦,问道:“教主,你不将她关押起来么?来日也好与正道交涉……去官府又是什么办法?”
季小鸢道:“一个活着的正道人能换五百两,一个死了的不值钱。衡山派将她赶了出去,她死了,未必能将那几个伪君子气个跟头,反倒还如了他们的愿,教他们借刀杀人,来日找本座麻烦,很不划算。你快去,十日之后,本座在总坛静候。到时本座看不到银子,你便继续等死吧。”
霍兰心弯腰行礼,说道:“谨听教主教诲。可是——”
季小鸢被她缠得极不耐烦,挥挥袖子,不高兴道:“我教诲了你甚么?叫你去办一件事,弄出那么多繁文缛节,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