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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白（第2页）

蒋群新冷笑道：“既然小霍发话，我不同你一般见识，你走吧。看你师父还让不让你进门。”

文简之见他总是语带讥讽，言含刺探，明里暗里讥讽衡山派，怒道：“我走什么？我就住在此处，要走你走。”

蒋群新也不理她，抬脚就要往里闯，文简之一把握住他手臂，将他截在门前，说道：“蒋右使还是小心着些罢，别在人前抛头露面、肆意妄为。你在鄂州做下那等恶事，你师兄正四处找你呢。若他见了你，将你拿住，未必有你的好下场。”

霍兰心见文简之被惹恼了，执意与他相争，蒋群新脸上却仍是似笑非笑，悠游自在的模样，将文简之一推，便闯进房里，心里颇不是滋味，对蒋群新道：“二师父，文女侠说的是真话，你那师兄侯君玉正找你呢。”

蒋群新停住脚步，问道：“他在哪里？”

霍兰心道：“在齐州。”她正要说，便是你和朱至仁谈话的夜里，又想，若二师父知道了二人偷听之事，定然要不利于文简之，便道：“他似是到武林大会去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二师父，你要回太行山暂时避上一避么？”

蒋群新悠悠道：“我不怕他来。他找了我这许多年，我们不知过了多少次招，总是他没能杀了我，我也没能杀了他。你那秘药可带在身上了？”

文简之见他二人举止亲密，竟似寻常师徒一般，心中又是一阵儿莫名火起。又想起霍兰心那夜所说，收好那秘药是生怕宋夏再起战事之语，原来竟是托词、好为她二师父取药办事，不由得心生恼恨，冷冷丢下一句“你们请便”，便摔门而出。霍兰心正要去追，却被蒋群新一把拉住，说道：“你追什么？”

霍兰心急道：“二师父，你懂什么！”

蒋群新讥讽道：“她总要回来，若她不回来，由她走了也好。你将那秘药给我，我这就走，不叨扰你们的雅兴。”

霍兰心再想离开也无法，从怀中掏出那药来。蒋群新嘿嘿一笑，在她肩头拍了拍，推开窗户，转眼不见踪影了。

却说文简之到了门外，心中仍是愤愤，见街前华灯初上，热闹非凡，便要去排遣烦闷。忽的灯笼下吹来一阵冷风，教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百无聊赖，在街中走走停停，不在乎有人看见她的面容，一个时辰后，也未见什么官差前来搜捕，不禁想道，我从扬州逃到忻州，路途太远，竟连搜捕我的差人和告示都不见了，若再过些日子，除了朝廷官差，大约江湖朋友们也都会忘了这一件事，唯独记得我文简之被衡山派逐出了山门，有负师恩。想到这儿不禁黯然，又想起霍兰心同蒋群新说话的神情，暗道，他们有师徒之谊，我同她相交不过数月，她凭什么要与我坦诚相待？做什么便将我当做自己人？我心中把她当做朋友，于她或许只是因缘际遇罢了——她又有父母兄弟，又有师门照拂，从不短缺钱银，哪里需要我这样的朋友呢？

她失落不已，在城转了两圈，才缓步走回客栈，仰头见二人房间灯还亮着，窗边又只剩了小霍的一个影子，却心想，她到底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些亲眷师父，也不过同她有这么一段缘分，未必多么喜欢她、关心她，若我不告而别，小霍不知该多么伤心！便快步走上台阶，将门一推，见霍兰心正坐在灯下，对着那把宝剑出神，剑上的三块黑玉在灯火下投出一片碧澄澄的影子。

文简之将门轻轻扣上。霍兰心猛一惊，见她回来，方才笑道：“你回来啦，快过来坐。”

文简之见茶已经烧热了，便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地道：“我……”又一同收了声儿。半晌，霍兰心道：“你先说。”

见她神色犹疑，似有心事，文简之便择了个缓和的口吻，说道：“小霍，我想同你商量商量解毒的事儿，我心里想了很久，我愿为你去换那五百两银子，不知你——”

霍兰心已踟蹰良久，听她此言，怎么也忍不住了，叫道：“文女侠，我要告诉你，那毒……那毒根本没有解药！”

文简之不敢置信，问道：“什么？是蒋群新说的么？”

霍兰心见她双眼望着自己，心中一阵激荡，恨不得将唇边的话咽下去，却终究下定了决心，说道：“不，我原就知道。我非有意欺瞒你……然而，我、我叫你来着太行山，并非要取解药。是我得了师父的命令，叫我将你带上山去，她知道我在谷中遇见你，说你名声响、武功高，教主有意招揽于你。我、我已经骗了你，心中不安，你……你就拿着这剑离开吧。”

文简之脑中轰地一响，想起季小鸢所说的“左使”，神思打乱，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一路我们同吃同住，你从哪儿得的命令？”

霍兰心被她一问，眼眶儿红了，哽咽道：“我在山谷中，只第一眼便认出你来，那时便给师父去了信件。否则，否则，头一天晚上我迷晕你做什么！”

文简之瞪大双眼，一时间心如乱麻，记起她前日在进山前几番欲言又止，一路上也怪事频发，茫茫然想道，原来她在忧心谎言败露、事难成功，却不是为了我……这数月以来无数的画面涌上心头，连缀起来，拼出一副模糊的图景，口中喃喃道：“那解药……”

霍兰心戚然道：“世上本无那东西！”

文简之呆坐在桌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胸口血气翻涌。忽的想起那日在齐州城中诸事，头脑中刹那清明，一时间银牙咬碎，跳起身来叫道：“好，好！你们出的好计策！你做这事儿，有那两个魔头一路相随保护，屡次绝处逢生，却是因为这个！那时……那时你在武林大会，说是怕我思念师父，其实便是要……要叫我师父看见我与魔教中人同出同入，要断了我的念想，好一心为你们做事……你，你好狠毒！”

霍兰心见她声色俱厉，言辞激愤，好似被人掴了一掌，又是羞耻又是心痛，胸中酸楚不已，不及解释，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急忙抬手拭泪，站起身来道：“不是那样……文女侠，我把这剑赔给你，你拿着它，就此离开罢。你不入魔教便不入，我，我岂能拿你去换银子呢？”

文简之脑中一片昏聩，在灯下看她面容，竟觉得陌生无比，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这个人一般，叫道：“这剑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将它给我，莫非又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不拿你的东西！”将那剑往台上一扔，转身欲走。霍兰心听那当啷一声脆响，心痛无比，蓦然回想起当日在船上的情思，唯愿将一颗心都系在此剑上相赠，万般痴念都化作泡影，一时间心如死灰，顿觉了无生趣，浑浑噩噩走到桌前，抚摸那剑鞘，喃喃道：“你说……什么阴谋诡计？”

文简之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一回头，却见霍兰心拿起那剑，神色木然地退了两步，嘴角挂着古怪笑容，仓地掣出剑锋，便要往脖子上抹，登时大惊，一把夺过剑，扔在地下，喝道：“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讲来！我哪里冤枉了你、错怪了你么？”

霍兰心见她神色警惕，眼中再无一丝柔情，胸中纵有千言万语，什么解释的话儿也说不出了，低声道：“你没有错怪我，都是、都是我不好……”

她默然坐在凳上，缩着肩啜泣。文简之心中再不忿，看那剑横在桌脚边，兀自颤抖，也不愿糟蹋她的心意，将那剑收回剑鞘，双手捧上，正色道：“我不要这东西。我欠你一条命，明日随你去官府就是，你拿了赏银，回去复命。”霍兰心听她的意思竟是要成全了自己，抬起头，却见她神色傲然，眼中竟露出敬而远之的淡漠来，不禁潸然泪下，不肯接剑，拉住她衣袖哀求道：“不，不，我不是……”

文简之却背过身去，说道：“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不必再见了！”说罢拾起包袱，便朝外走，半途又想起霍兰心寻短见之事，只得回返，隔着屏风坐了，心乱如麻，听见房间那头传来低低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