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港的渔夫们开始传闲话了。说那个方士是个疯子,一年四季在海上飘着,来找一座根本不存在的岛。陈伯每次上岸都被人围着问东问西,他一句也不答,只把烟袋点上,蹲在码头抽烟。
第五次出海是在秋末。海面上风大浪急,船身颠簸得厉害。赵武的信上字迹歪歪扭扭,好几次被水渍洇开了,只能看出大意:徐臻再次进入雾中,行至半途忽然掉头——可雾没有散,光没有来,船掉头之后又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绕了不知多久,出来时依旧是原点。这是他们第二次用“掉头”的尝试,结果还是败了。陈伯蹲在甲板上抽完了一袋烟,闷声说:“回去吧。”
船返航的时候,徐臻站在船尾看着那道渐远的雾墙。他摸了摸怀里的龟甲,闭了闭眼。第五次了。他回到琅琊港的小屋,把那些画满了推演图的帛布摊了一地,一张一张地看。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那是他早年破译龟甲时偶然推出来的一套八卦推演图,符号的排列跟别的都不一样,别的都是顺时针走的,唯独这套是逆着来的。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的时候,退一步呢?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来,对陈伯说:“再出一次。”
陈伯蹲在门槛上裹紧了棉袄:“五次了。那雾它就不让人进。您到底图什么?”
徐臻低头看了他一眼:“我花了十年走到这一步,不差这最后一次。”
第六次出海,入了深冬。
琅琊港的码头上结了霜,船桨入水时溅起的水花凝成了冰珠子。陈伯把自己裹成一只笨拙的熊,两个水手缩在船舱里不肯出来,徐臻一个人站在船头,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船行了几日,海上越来越冷,甲板上结了一层薄冰。
那天清晨,那道灰白色的雾墙再次出现在东面的海平线上。徐臻站在船头看了很久,冷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但他没动。等船靠近了雾的边缘,他开口说:“保持速度,直行。”
船驶入浓雾之后,四周瞬间变成了一片混浊的白,船头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徐臻在船头站着一动不动,心里默数着船行的距离。他估摸着差不多了,闭了一下眼,睁开:“掉头。”
舵手的手僵了一下,还是扳动了舵柄。船身在水面上缓缓转向。就在转过一个角度的刹那,前方的浓雾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窄窄的,只容船身勉强穿过,可缝隙那头透出来的光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种温暖的橙色,像冬天的炭火从灰烬底下透出来的那种颜色。陈伯“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光。徐臻站在船头握紧了那块龟甲。
他在心里说:逆的,果然是对的。
船滑过那道缝隙,身后的雾气轰然合拢。前方的海面不再是灰蒙蒙的了——碧蓝色的,清浅到能看见海底的白沙。天上没有云,整片天穹是一种说不清的橙金色,暖洋洋地铺下来,把船帆和甲板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远处,有一座岛。翠绿色的,在深冬里绿得刺眼。
徐臻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近。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海风吹过来,裹着一股浓烈的花香,甜得发腻,把冰冷的海腥气冲得干干净净。陈伯跪在甲板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年轻的水手扶着船舷,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赵武站在船舱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卷起的帛布——那上面的墨迹刚写到一半,被海风和花香打断在半截。
徐臻把龟甲收进怀里,回过头看了所有人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指向那座岛。然后他转过身,第一个跳下了船。
白沙踩在脚下是温热的,细得像磨过的面粉,和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完全是两个地方。徐臻站在沙滩上,身后是海,面前是那座他找了十年、花了十次出海才抵达的岛。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了。
花香包围了他。橙色的天穹笼罩着他。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树在风里摇动叶片,发出像无数枚金币碰撞的响声。远处有鸟鸣传来,清脆得像珠子落进玉盘里。
徐臻终于明白了那八个字的意思。
东行至雾,雾散见岛。
雾已经散了,岛就在眼前。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