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徐福醒了。
他醒得很安静,不像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更像是一直在等着天亮。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色。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布袋,检查了一遍——引线、油布、备用麻线、两块火石、一小截炭条。他系好袋口,挂在肩上,推门走了出去。
辰时将近,咸阳宫的钟声响了。百官已经在前殿列好了队,从偏殿这边能听到广场上人群低沉的嗡鸣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徐福没有往那边去。他在偏殿周围走了一遍——南墙根的砖缝和前一天一样,夹道拐角的地面看不出动过的痕迹,廊柱暗角也没人碰过,偏殿后墙那条小道干干净净的。他把六处引线头从砖缝底下摸出来重新确认了一遍,又俯身把一处松动的油布重新裹紧。然后他退到杂物间的门后面,蹲下来,靠着门板,等着。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他靠在门板上,听见远处的钟声、人声、风吹过廊道的声音。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他听见了前殿那边传来的声音——礼官的声音,洪亮地念出了第一句祝辞。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夹道走到南墙根,蹲下来,把手伸进砖缝里摸到第一根引线头,油布裹着的麻线干燥、结实。他把引线头上的油布解开一角,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火石和炭条。炭条一蹭就着了,火线从地底下蹿起来,无声无息地往墙基里钻。他站起来,没有等它响,转身走向下一处。
他走了六处。第一处响的时候他已经在第三处了,声音闷闷的,从偏殿方向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一扇很重的门。徐福没有停,蹲在第三处引线前,炭条一蹭,火线着了。第二声响起的时候他在第四处,这一次比前一次清楚一些,像是从廊道深处翻上来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他蹲在第四处引线前,炭条的火光照着他的脸,心里默数着:还有两处。第三声传来的时候他蹲在第五处,声音裹着砖石碎裂的声响,在宫墙之间来回撞了几下才散开。他站起来,转身往第六处走去。
第六处在太后寝宫外侧通道的墙基下面,那里放着两只陶罐。徐福蹲下来,伸手摸进墙基裂缝里,把引线头从砖缝底下拉出来。他点燃它的时候,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跑。他跑到廊柱后面,蹲了下来。
第六声炸响从太后寝宫外侧通道的墙基下面翻上来。声音比前五声都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一口气掀翻了。碎砖从墙根崩裂出来,灰白色的粉尘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飘散,像一层被抖开的旧棉絮。徐福蹲在廊柱后面,看着那团灰白色的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偏殿那边,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嫪毐还躺在床上。他听见那声闷响的时候翻了个身,以为是宫人在搬重物砸了手。第二声响起的时候他坐了起来,那声音带着一种闷闷的震动,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房间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第三声传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到地上了。他的靴子只来得及套上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偏殿的地面上,看着窗外飘动的灰白色粉尘。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住在这座宫里快十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从地底下翻上来的灰白色的烟。那些细密的粉末在晨光里慢慢飘着,像没有重量的灰。
第四声、第五声接连传来,廊道深处砖石碎裂的声响裹着闷响翻涌过来。偏殿的门被震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那些灰白色的粉尘在他眼前飘散。他光着脚站在偏殿地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柱子。他盯着那扇被震开的门,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进来,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不再响。
第六声炸响是从他脚边的墙根下面传来的。地面猛地一颤,他还没来得及低头,墙根底下的砖石就翻卷着崩裂开来,灰白色的粉尘从裂缝里喷涌而出。他被气浪掀翻,整个人摔在地上,小腿以下被那些翻起来的砖石和灰白色的粉末埋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衣袍的下摆焦黑一片,露出来的皮肉灼成了暗红色,沾着细密的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烧过一遍。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话,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雷。他以为是天雷劈下来了。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那团灰白色的粉尘在晨光里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身上、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几个侍卫站在门口看见了他倒在一堆碎砖和瓦砾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走上前把他从那些瓦砾里拖了出来。他的腿垂着,像两根被拆散了关节的木棍。侍卫架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的脚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焦黑色的印子。
加冠礼已经走完了最后一步。礼官把冠冕捧上来,嬴政接过去戴在头上,转过身来面向百官。礼官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秦王政,加冠礼成!”百官齐刷刷地弯腰行礼,黑压压的一片伏了下去。嬴政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等着。
侧门被推开的时候,百官还没有直起身来。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那个人是嫪毐,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衣袍的下摆焦黑一片,碎布粘在皮肉上,双腿已经完全用不上力了,脚尖拖在地上。侍卫架着他走到台阶下面,松开手,他跪了下去,脸朝下趴在地上,像一只被天火烧断了翅膀的鸟。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嘴唇不停地动着,像是在说“天雷、天雷”。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百官中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嬴政站在台阶上,目光在嫪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百官身上。“嫪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前殿的每一个角落,“盗用太后玺印,假传懿旨,私调军队,图谋不轨。”他顿了一下,“今日我加冠亲政,第一件事,就是处置此人。”他看向旁边的侍卫:“拖下去,车裂。”
嫪毐被架起来,拖着经过百官面前。他的头垂着,嘴唇还在不停地动,像是在重复那两个他已经说了很多遍的字,但已经没有人听了。没有人去看他。嬴政的目光越过那些垂下去的头颅,落在吕不韦身上。吕不韦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腹贴在衣料上,掌心是空的。嬴政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整座前殿:“仲父,这些年辛苦你了。加冠礼后,你回府歇着吧。”
吕不韦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年轻人,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那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放了很多年。吕不韦没有说“是”这个字,他只是垂下了眼睛,转过身朝侧门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加冠礼的祝辞,念完了。”这不是一个问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徐福站在偏殿后面的廊柱底下等着,前殿里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一层宫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靠着柱子,慢慢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远处那些焦黑色的印子、翻开的墙基、碎落的瓦片,正在被人一筐一筐地抬走。咸阳宫的飞檐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一片一片亮起来。那些被火药震碎的东西,会在今天之内被一砖一石地补回去。但那些见过第一次爆炸的人——那些听过那六声闷响的人——会一直记得那种声音是怎么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像一群从地下苏醒的东西,轻轻叩了叩头顶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