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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投石（第2页）

徐福没有走过去看，他只是蹲在原来的位置，看着那些碎片落下的位置，在心里把那个偏差值记了下来。

第三次调整用了更长的时间。蒙恬把引线的长度重新算了两遍，把投石机底座重新固定了一次，又把角度往下压了半寸。他在泥板上写了一个新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泥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敲机括，而是等徐福退到更远的位置之后才开始数数。他数到二的时候敲了一下机括，数到七的时候看着陶罐飞出去，数到十一的时候陶罐落地——引线在地面上烧完了最后一截，陶罐在落地的前一刻炸开了。

碎陶片覆盖的直径比他预想的更集中，烟尘散开的速度也更慢，地面上留下了一圈均匀的焦痕。蒙恬蹲在投石机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圈焦痕边缘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焦痕边缘的碎土，又抬头看了一眼投石机的方向，像是把一条线从投石机的位置连到了那圈焦痕上。

徐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摸了一下那片焦痕。他摸到的温度比之前几次更烫，碎土底下渗出来的余热比前两次都大，说明爆炸发生的时机离地面更近，力量被地面接住了更多。

他在心里把这次的数据和前两次放在一起对比，算了一下最优值，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可以用了。”

蒙恬没有说话，但徐福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两天后，大军抵达下一座城。城头上的火把比上一座少，但城墙更高，墙根的石条铺得更密。

徐福在城外看了一圈，确认和上一座结构相似，然后让人把投石机重新架起来。这一次他没有亲自靠近城墙，只是站在投石机后方，看着操作的人调整角度和引线长度。蒙恬蹲在投石机旁边，把参数重新报了一遍，然后敲下了机括。

第一只陶罐飞出去的时候，城头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有人朝陶罐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来得及退到安全范围。陶罐在城门正上方炸开，碎陶片和灰白色的烟从半空中向下散落，城头上的火把被气浪掀动了一下。门板底部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第二只陶罐紧接着飞了出去，落在同样的位置。爆炸声比第一只大一些，门板底部被撕开了一道裂缝，碎石和尘土从门缝里涌出，把那一段城墙染上了一层灰白色。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每一声爆炸都落在同一片区域。门板底部的木料从裂纹变成裂缝，从裂缝变成裂口，焦黑的断口覆盖了门板下半截大半的面积。第六只陶罐落下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断裂声，整扇门板向内倾斜了一角，门缝被撑宽了。

城头上的人开始往下跑，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下一声爆炸盖住了。

第七只、第八只陶罐飞出去的时候，门板内侧传来木料撕裂的声响，门轴完全脱离了门框，整扇门板向内倒下了一半，另一扇门被卡住，但已经无法合拢。城门内侧露出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徐福蹲在投石机后方，听着那八声响落定。他没有站起来，仍然蹲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他知道城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但已经撑不住了。他等了片刻，听见远处传来冲车的轮毂声——正面的队伍动了。冲车撞向那扇已经松动的门板，第一下撞击把门板彻底撞断，第二下撞击把门轴剩余的部分从门框里撞了出来。骑兵从门洞涌了进去，马蹄踏在断裂的门板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徐福蹲在投石机后方，听见城门方向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在城内的街道上越推越远。他站起来朝营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扬起一片尘土，门板已经不在了，门洞是敞开的。

当天夜里他在帛布上记了一笔：“投石机可行。八只陶罐可摧毁一道城门。冲车配合，骑兵突入。”

他搁下炭笔，把帛布叠好收进怀里，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他想起蒙恬说过的那句话——“如果能用手扔，就不用算这么久了。”现在投石机已经解决了够不到的问题，但它还是不如人手精准。八只陶罐才炸开一道门，如果换成人靠近放置，可能只需要四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做到用手扔，但他把那句话记住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投石机旁边，把用过的陶罐碎片拢到一起，一块一块地数。八只陶罐全部炸开了，碎片散落在城门前的开阔地上，散布的形状像一把被风吹散后重新拼回原处的灰烬。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们收起来，而是站起来朝营帐走去。

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蒙恬。蒙恬刚从城门方向回来，肩上落了一层灰，在月色底下看起来像是刚从一片灰白色的雾里走出来。他没有停步，也没有问徐福要去哪，只是侧身让了半步。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蒙恬开口说了一句：“下一城，新郑。”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徐福没有回话，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新郑，韩国都城。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来得快。他坐下来，把手里的炭条和帛布放在面前，却一个字也没有写。他坐在黑暗里，想着新郑——那座城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他父亲去过，被关在那座城里的偏屋，从草席上看着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父亲没有从那座城里走出来。

他想了很久，然后把炭条搁下，没有在帛布上留下任何字，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他还没有准备好去想那座城，但他知道它就在前面。新郑的城墙比之前任何一座都高，守军也比之前任何一座都多。投石机、陶罐、引线——这些东西都已经就位了。剩下的，只是把那条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