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安没有再问是怎么死的。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碎陶片。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当年……怕他跑了。”他没有解释更多。他低下头,不再看徐福。
徐福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他走过那道敞开的城门时,晨光正从城门洞口斜进来。他走出去之后没有停,一直走回装原料的车旁边坐下来。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停在膝盖上,手心是空的,没有攥着什么东西,也不用再攥着什么东西了。那口气在胸口放了那么久,终于沉下去了,不是被吐出来的——是慢慢沉下去的,沉到了某个不会再浮上来的地方。他原以为复仇会像火药炸开时那样干脆,可真正结束时,胸口只剩一块空下来的地方,风从那里穿过去,没有声音。
蒙恬跟在他身后,蹲在他旁边,没有问。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几天后,大军班师回咸阳。新郑城头的旗已经换了。徐福坐在回程的车上,旁边放着几只木箱,里面装着清点后剩下的陶罐和几卷从新郑王宫里搜出来的帛布。他翻了翻其中几卷——里面有几张兵器图谱,画着弩机和弓臂的结构图,尺寸标得很细。他把那几卷单独放在一边,和其他物资分开了。
回到咸阳之后,徐福去见了嬴政。嬴政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几卷灭韩的战报,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韩国打完了。”
徐福站在案前:“打完了。”
嬴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父亲的事,你见着人了?”
徐福说:“见着了。”
嬴政没有追问他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韩国已经灭了。你父亲的仇,你已经报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后面的仗还没有打完。赵国还在。我需要你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座天下。”
徐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走!快走!要自由!”父亲喊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想过统一天下,也没有想过什么赵国。他只想让徐福走出去。如今徐福已经走出来了。他走得很远了,远到父亲不会再看见他还能走多远。
他没有拒绝嬴政,开口说:“我要改配方。”
嬴政看着他:“改什么?”
“药还不够猛。火药越猛,需要的陶罐越少。而且韩国有一样东西,我想用在后面。”
嬴政没有问那是什么:“要多久?”
“至少两年。扩人、改药、练兵。”
嬴政点了点头:“那就两年。人手从全军挑,缺多少补多少。这两年里你需要什么,自己定。”
徐福站在案前想了想:“用药的人要扩到五百人,炼药的人要扩到三百人。”
嬴政看着他:“用药的叫震营,炼药的叫火坊。这两支队伍以后要长着用,不能没有名字。”他顿了一下,像是已经把这两个名字想过一遍了,“震营,雷霆之震。火坊,炉火之坊。”他又看了徐福一眼,把两个字分开说清楚了,“震营归你管,火坊也归你管。”
徐福没有说“好”。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名字过了一遍——震,火药炸开时地底翻上来的那一声响;火,那些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一直没断过的黄光。他在心里把它们放稳了,然后点了点头:“赵国那边呢?”
“李斯已经在准备了。”嬴政说。
徐福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配方的事,改好了我告诉你。”
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我等。”
那几卷兵器图谱还放在他住处的墙角,和陶罐、引线、药粉箱子隔着一段距离。他坐下来,把其中一卷翻开来,看到上面画的弩臂弧度和秦军制式不太一样——更长、更弯,弓弦的搭法也不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合上,只是把图纸摊在桌上,在旁边坐了很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它们,但他知道迟早要用上。那卷图纸上的东西和火药不一样,但它们是同一件事——让人在更远的地方、用更少的力气、做更多的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朝火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