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的反应慢了许多。齐王建一直在等,等秦军的锋芒转向别处,等那些“天兵”的火药耗尽,等齐国筑了多年的城墙能挡住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攻击。他等到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韩亡、赵亡、魏亡、楚亡、燕亡。每一条消息都在他案上堆着,帛布越堆越高。最后一个消息传到他案上的时候,齐国边境的城墙上已经能看到秦军的斥候了。齐王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秦军斥候的马匹在黄昏中模糊成几个黑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墙,在城门内侧停了一下,对齐国守将说了一句:“开城吧。”齐国不战而降。
六国灭亡的消息传回咸阳的时候,是冬天。嬴政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最后一封战报。战报很短,只有几行字,写的是齐王建开城投降的过程,末尾加了一句:“六国已平。”他看完之后把战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咸阳宫覆着一层薄雪,飞檐和宫墙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灰白色的轮廓。他看了很久,没有回头。偏殿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不重,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嬴政没有转身:“进来。”
徐福站在门口,肩上的雪还没化完,衣摆沾着泥。他刚从齐国边境赶回来,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他没有往前走,就在门口站着:“六国打完了。”
“打完了。”嬴政转过身看着他,“你从齐国那边赶回来的?”
“嗯。蒙恬在那边收尾,我先把战报送回来。”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你瘦了。”
徐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又抬起头来:“六国灭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案前,伸手拿起那卷战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案上:“李斯和其他大臣在商议,说六国已平,天下归一,应当改一个称呼。”
“改什么?”
“他们说,王这个字不够了。以前的王,管一国之地。如今整个天下都在秦的疆域之内,王管不了这么大的地方。应当取‘三皇五帝’中的‘皇’与‘帝’二字,称‘皇帝’。”
徐福靠在门框上,把那个词在心里放了一下——皇、帝。两个他从小听过的字,被拼在一起之后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上面,又像是一个刚刚被铸成的东西,还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少分量。他想起那些城墙倒塌时的烟尘,想起手投队在护城河的桥面上倒下的身影,想起那些碎片飞散之后地面上留下的痕迹。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翻过去的帛布。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皇帝……你愿意吗?”
嬴政没有看他:“该做的都做了。该打的也都打了。”
“那就称吧。”徐福说,“一个名号而已。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像是想从他那张脸上看出这句话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徐福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是一个陈述事实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你留下来。”嬴政说,“称帝之后的事,还有很多要做的。”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回去换身干衣裳。齐国那边的路不好走,雪大,走了好几天。”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那些城墙不会再倒了,好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嬴政站在案前,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叫住他。
几天后,嬴政在咸阳宫接受了群臣的推举,改称“皇帝”,史称秦始皇。李斯被任命为丞相,王翦被封为武成侯,蒙恬被封为内史,徐福没有要任何官职,只在偏殿后面那间空了很久的小院里住了下来。他把那些写满了配比和战术记录的帛布收进木箱里,盖好箱盖,放在墙角。那卷树书还在木箱最底层,他搬箱子的时候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碰它。
庆典持续了三日。咸阳城里到处是酒与呼喊,徐福却站在人群最边上,想起从前那个在槐树下问他宫墙外面是什么样的少年。嬴政得到天下的那一刻,离那个少年也最远了。
蒙恬从齐国边境返回咸阳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了。他穿着轻甲进了咸阳宫,先见了嬴政,然后去了偏殿后面的小院。徐福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用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拍实了一些,又拢了拢,像是去年冬天被雪压松了,他正用手把那些土重新拍平。
蒙恬在他旁边蹲下来:“六国都打完了。”
“嗯。”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徐福把手里的土拍平了,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两个人蹲在槐树底下,各想着各的事,没有再说话。槐树的枝丫已经发了新芽,嫩绿色的,薄薄的一层,在春日的光线下透着光。徐福看着那些新芽,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开。蒙恬蹲了一会儿,先站起来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好了,告诉我一声。”
徐福嗯了一声,仍然没有抬头。蒙恬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棵槐树。他蹲在树底下,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里有一小块叠好的帛布,是他从齐国带回来的,上面记着最后几场仗的消耗数据。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开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