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千千文学网>九鼎天元 > 第二十四章 灰烬之中(第2页)

第二十四章 灰烬之中(第2页)

如今那双手已经不在了。

他把树书折好,放进了火盆里。纸页接触到余火的时候卷曲了一下,边缘泛黑,然后火焰沿着折叠的痕迹蔓延开。那些字在火焰里变深、变亮、然后消失。树书缩成一小片焦黑的残骸,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烤干的树叶。徐福蹲在火盆前面,看着最后一片灰烬落下去。铁盆里的余火还在,但已经不多了。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火坊的记录烧完后的第五天,嬴政下了一道旨意——凡参与过火药制作的工匠、术士、方士,全部处死。旨意没有写明理由,只说这些人“私藏禁术,危及国本”。

行刑当天,咸阳宫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一眼望过去,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其中有火坊的工匠,也有从六国各地被押送来的术士和方士。那些术士中的大部分人从未见过火药,他们被牵连的原因,只是官府在收缴“禁书”时从他们的住处搜出了几卷炼丹的帛书。那些帛书和□□毫无关系,但搜出来之后就被归入了“禁术”的范畴。他们被列为同罪,没有辩解的机会,也没有人替他们辩解。

徐福没有去看行刑。他坐在小院门槛上,隔着两道宫墙听见远处传来的声响,持续了很久,像一阵被风吹散的落叶。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声响完全停下,然后站起来进了屋。

同一时期,嬴政还下了另一道旨意——重修史书。李斯领了这份差事。他在偏殿侧屋里坐了很多天,面前摊着各地送来的旧简和帛书,手里握着一管笔,把那些真实的年份和记载全部修改重写了一遍。把灭韩的时间改到该有的年份,把灭赵的时间改到该有的年份,把灭魏、灭楚、灭燕、灭齐的时间一桩一桩地重新排好,让后人看到的是一段正常的、缓慢的、与任何异常无关的天下统一进程。那些经历过真实战争的人,有的已经被处死,有的去了边境,有的被送进了陵墓,剩下的新史官不知道那段历史原本是什么样的,只知道照着手里的新稿抄写。新的史书被分发到各郡县,旧的全部焚毁。那些修改过的时间,后来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原本的样子了。

行刑之后,那些还活着的、曾经在灭六国战争中带过兵、见过火药的将领们陆续被派往边境守卫。王翦去了北境,蒙武去了西境,其他将领也各自被分配到不同的边境驻守。他们远离了咸阳,远离了朝堂,也远离了一切与火药有关的记忆。他们被安置在看得见敌人的地方,他们的精力被边境的戍守和巡逻填满了,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李斯是留下来的那一个。他知道火药的存在,见过那些陶罐炸开时的样子,也亲眼看着那些记录被一车一车地送进火堆里。但他从来没有碰过那些配方,也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配比和炼制。嬴政留下他,是因为焚书坑儒这件事需要他来推行——他写告示、派官吏、查抄典籍,把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从文字上、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清干净。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他只知道它们需要被抹掉,他也知道怎么让一件事从天下人的认知里彻底消失。嬴政需要他那双手做这件事,就把他留了下来。

那天夜里,李斯在偏殿洗笔。盆里的水换了三次,仍有墨色。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离开楚国,以为文字能替人找到一条更宽的路;如今他写下的每一道告示,却都像替一扇门钉上木板。他没有停笔。

当天夜里徐福坐在门槛上,身后的屋子空荡荡的。他坐了很长时间,月光从槐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膝盖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嬴政没有提过要怎么处置他。他是唯一一个完整知道火药配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参与了一切的人。他知道嬴政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如果嬴政真的要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该留下的痕迹。他想了很久,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嬴政真的要杀他,他不会逃。他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父亲该报的仇报了,那些城墙也倒了,那些该烧的东西也已经烧了,他随时可以跟着那些灰烬走。他就那么坐着,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冷而轻。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屋。他进屋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想明天的事。

几天后,蒙恬来了一趟。他没有穿着甲胄,穿了一件半旧的短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像是那扇门对他来说变得比从前更重了一些。徐福从屋里出来,两个人隔着门槛站了一会儿。

“我要去北境了,”蒙恬说,“陛下让我带人去修长城。北边的胡人还会来,但陛下说不再打仗了,把墙修高一点,挡住就行。”他停了一下,“震营的人被留下来了,不知道后面会安排他们做什么。”

徐福没有说话。他想起嬴政说过的那句话——“让他们去陵墓里待着。”他知道了,但那一瞬间他没有说出口。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蒙恬先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出咸阳,跟我一起走。”他没有等徐福回答,继续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蒙恬走到院外时,忽然回头说:"陛下说,墙修得高一些,就不用再打仗。"他像是想笑,最后却没有笑出来。"你说,真是这样吗?"

徐福看着他,没有回答。若墙真能挡住战争,那么当年韩国的城墙、咸阳的宫墙,以及他们亲手炸开的每一堵墙,又算什么。

徐福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回了屋,在木箱旁边坐下来,箱盖开着,里面已经空了。他伸手摸了摸箱底,摸到一层薄薄的细灰——是树书留下的,之前没有扫干净。他把手指在箱底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箱盖,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推开门,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绿光,在晨光中轻轻晃动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关上身后的门,沿着甬道朝咸阳宫的方向走去。

若干年后,骊山脚下的皇陵竣工时,墓道两侧排列着成千上万尊陶俑。每一尊都穿着甲胄、手持兵器,面容各不相同,沉默地站在泥土和时间的底层。没有人知道那些陶俑里有多少人是曾经亲手点燃过引线、亲眼看着城墙在自己面前倒下的人。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刻在任何地方,他们的去向也没有被记在任何帛布上。他们就这样站成了队列的一部分,和火药一起,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里。而那些被修改过的史书,后来被一代一代地传抄下去,再后来,那些书也被烧了,被埋了,被遗忘了——但它们曾经存在过,这就够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