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走的那天,嬴政没有去送。他没有站在栈桥上,也没有站在岸上的高坡上。他知道徐福不会回头,他也不想让徐福看见他在看。
如今他坐在这辆车里,沿着三年前徐福走过的方向往琅琊去。他不知道徐福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海上,也许已经到了,也许早就沉了。但他还是想去琅琊看一眼那片海。
队伍走了半个月之后,嬴政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不想吃东西,然后额头开始发烫,夜里睡得不安稳。医官开了药,嬴政喝了,没有退烧。第二天又喝了一碗,仍旧没有退。他靠着车壁坐了很久,背上的汗浸透了里衣,凉飕飕的,贴在身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烧了多久,药也照常喝,只是喝完之后总过很久才闭眼。有一回他喝完药,把碗递出去的时候问了一句:“到了琅琊没有?”
赵高站在车外:“回陛下,还有三天路程。”
嬴政没有再说话。三天,他就能站在琅琊的海边往东看了。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是想看一眼。
他没有等到那三天。
当天夜里,李斯和赵高在马车旁边碰了头。天已经全黑了。赵高先开了口:“陛下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
李斯没有说话。
“医官说,这次怕是熬不过了。”赵高压低了声音,“扶苏还在北境,消息一传出去,六国旧臣不会安静。而陛下身边随行的只有胡亥公子。”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做?”
李斯望向车帘。那里面的人曾让他主持焚书,也曾在岭南说过不能把一座山都当成敌人。李斯忽然明白,皇帝并不总是同一个皇帝;可他自己早已没有资格挑选要忠于哪一个。他垂下眼。
赵高把话接了过去:“秘不发丧,等回到咸阳再定。”他顿了一下,“扶苏戍守北境多年,与蒙恬交好。若他继位,你我恐怕都留不住。”
李斯没有回答。他站在马车的阴影里,想了很久——嬴政这三年来越来越沉默,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交给了那片看不见的海。他看了一眼赵高,低声说:“就按你说的办。”
那一夜,药换了。
嬴政喝下去的时候没有察觉。那碗药的药性比平时更猛,入口苦,化开快。他喝完躺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睡着了。
后半夜他的呼吸开始变浅。赵高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放下帘子退回去,没有叫医官。
天亮之前嬴政醒过一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坐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用尽力气挤出了一句话:“他……到了吗?”
没有人听见。那句话太轻了,被晨风刮走了。他靠着车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天亮之后,赵高掀开车帘。嬴政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他伸手探了一下鼻息,没有动。他放下帘子,转身朝李斯走去。
队伍继续向琅琊方向走了一段,然后转向西行。对外只说陛下还在车中休养。马车里那个人被玄布覆着,没有人再掀开过那卷帘子。
队伍到达沙丘的时候,赵高起草了一道假诏,李斯盖上了玺印。诏书发往北境,扶苏自尽。
李斯在整理遗物时翻到一卷叠得不整齐的帛布,展开来,上面只有两个字:琅琊。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他不知道这是写给谁的,看了几息,放回原处,合上箱盖。
徐福的船是在出海的第四个月靠岸的。
在那之前,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天,一望无际地铺开。又过了几日,一道深色的轮廓出现在东面的海平线上。徐福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轮廓越来越近,看着它从一条线变成一片可以分辨的山脊和河谷,看着它变得越来越具体——有山,有河,有密不透风的森林,有绵延的绿色海岸线。
船靠岸的时候,徐福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陆地,看了很久。他第一个走了下去。
岸上的沙是黄色的,混着碎石和粗砺的贝壳碎片。河口的流水声从远处传来,山脊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站在岸边,把心里的那个问题翻了出来:
这就是蓬莱吗?仙人在哪?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停住了。前方的河滩上站着几个穿着简陋的人。他们的衣裳像是用树皮和草编的,头发散着,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站在河滩上看着他,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了。
徐福愣了一下。那些人站得很随意,有的手里还攥着几根从河边捞起来的湿漉漉的草茎。他以为他们要过来了,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他们看起来不像仙人。他想:仙人……都这么野的吗?
那些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音节短促而陌生。然后其中一个人朝徐福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个人走到徐福面前,站定,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
“肯尼起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