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在山东经营多年,和不少商帮都有交情。我一个新科举人,说话未必有人听。”
苏凤鸣看着他:“你是新科举人,第七名。山东商帮最重功名,你说话,比一个商户管用。”
陈砚想了想,点头:“我试试。不过,光靠说书和换货,恐怕不够。曹德旺若咬死了不承认仿冒,反而说你凤鸣号打压同行,怎么办?”
苏凤鸣微微一笑:“所以还有后手。你只管把消息散出去,剩下的,我来。”
陈砚不再多问。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苏凤鸣深深一揖:“苏姑娘,陈砚能有今日,是你给的。这份情,我记着。”
苏凤鸣摆手:“你中了举,是你自己的本事。我那一百两,是买你的文章,不是买你的人情。”
陈砚直起身,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他低声道:“苏姑娘,你在济南停几日?”
“明日就走。”
“这么快?”
“徐州那边的事拖不得。”苏凤鸣道,“曹德旺的假货卖得越久,凤鸣号的招牌就越黑。我要在事情闹大之前,把网收回来。”
陈砚点头,不再挽留。他接过碧桃递来的那匹假绸子,仔细看了看,忽然皱眉:“这绸子的织法……是徐州本地的手艺。我认得一个织工,以前在曹记做过,后来被赶出来了。要不要找他问问?”
苏凤鸣眼睛一亮:“能找到吗?”
“能。他住在城东,我今晚就去。”
“好。”苏凤鸣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这是二百两,你拿着。找织工、雇说书、散消息,都要用钱。不够再跟我说。”
陈砚接过银票,没推辞。他把银票和那匹假绸子一起收好,又看了苏凤鸣一眼,然后转身下船。
走到船头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苏姑娘,你方才说,你在扬州等我。如果……如果我没中呢?”
苏凤鸣站在舱门口,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看着陈砚,目光平静。
“你没中,我也会用你。我看人,不看功名。”
陈砚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拱了拱手,转身跳上码头,青衫消失在人群里。
碧桃走过来,小声道:“姑娘,陈公子好像……挺高兴的。”
苏凤鸣转身回舱,淡淡道:“中了举,谁不高兴。”
“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凤鸣在桌前坐下,铺开账本,头也不抬:“碧桃,有些事,不必想太多。”
碧桃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窗外,济南城的鞭炮声还在响。新科举人们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在街上游游。陈砚混在人群里,青衫布履,毫不起眼,但步子比从前稳了。
苏凤鸣透过窗缝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
“济南事,交陈砚。明日北上,入河北。”
写完,她合上账本。船队明天就要离开济南,前方是河北,是魏党经营最深的腹地。徐州曹德旺只是开胃菜,河北那边等着她的,才是正席。
但她不怕。
她想起陈砚方才那句话:“你信我,我便信你。”
商路也好,人心也好,说到底,都是一个“信”字。曹德旺仿得了她的绸子,仿不了她的路。因为路是活的,是人走出来的,是无数个陈砚、周老大、混江龙、刘把头一步一步踩实的。
她把账本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运河的水拍着船帮,一下,又一下,沉沉稳稳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