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连下二十七日的雨,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时,城里到处晒东西。灾民营晒被褥,谭记晒棺板,书院晒受潮的书,县衙晒卷宗。周家粮仓的院里则晒出几千只空麻袋,袋角都印着同泰二字。
温县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在呈府公文中写明:同泰货栈并非临河一家商号,其分栈沿西河贯通澄州、雁泽与京畿,周家粮案疑涉跨府转运。
这句话写了五版。
第五版与第一版只差一个“疑”字。
师爷问:“大人为何不直接用第一版?”
温县令道:“第一版写时尚无把握,第五版是想过以后仍如此写。不同。”
师爷无言以对。
城西也有变化。
一百四十人的旧官册旁,多了一本四十六人的附册。小满不再日日守石子,他清早在谭记学认数,午后回营帮分粮。瞎眼婆婆仍看不见自己的名字,却能摸到粮袋上专为老弱缝的一道粗线。
蓝伯的旧渡暂不开放,他与蓝小鹊改做官府雇用的救生船。汪照拿到余下工钱,先给母亲买药,又给舅父换了一双干鞋。他仍替脚行跑船,只是不再接不写货名的夜活。
窦账房在书院抄地方旧志。学生们起初嫌他一身粮仓霉味,后来发现他心算比先生还快,纷纷拿算学题来问。窦账房每答一道收一文,半月便攒够了租屋钱。
谭掌柜把第一张棺木长凳摆在铺门外。有人问价,他说不卖,专给等生意的人坐。
“棺材铺等生意,不吉利吧?”
“我卖棺材,难道盼人人长生不老?”谭掌柜道,“人该活时好好活,该走时有块好木头,都算正经营生。”
沈峥也有营生。
她替码头卸了三日石料,挣够营门和横梁钱;又护送一名药商去邻镇,路上没有盗匪,只丢了两回方向。药商觉得她平安得过于无聊,临走时少给十文,理由是“未见女侠出刀”。
沈峥把人拎回柜台。
“你雇我保平安。如今平安到了,为何反而少钱?”
药商老实补齐。
陆昭在旁边评价:“你这趟最大的长进,是没为了让东家满意,自己扮盗匪。”
“我想过。”
“……以后别想。”
他也找到新活。临河三家船行共同雇他重绘雨季安全水路图,预付三成。陆昭收到钱,第一件事是补客栈房门,第二件事是买回一只被沈峥撞崩口的茶杯。
“杯子不是赔过了?”她问。
“赔的是望江楼。这只是提醒我,计划之外还有掌柜。”
雨歇以后,人人都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案件没有替他们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