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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绳的尽头（第1页）

北门的一百辆夹层车没能出城。

这句话说来痛快，做起来却用了整整一日。

守门吏不肯扣车，说盐运器具受官契保护；主簿不肯拆车，说第九枚印章只许开验，不许留置；同泰管事则咬定车底的新米是脚夫带进去的午饭。

崔大刀看着沿车轴往外漏的粮，问：“你们脚夫吃饭，是把米先煮熟，还是先藏进车板？”

管事道：“各人有各人的吃法。”

“倒也开眼。”

沈峥站在车队前，没有拔刀。

她若一刀劈了车，车底有粮便成了事实；同泰也会立刻多出一条“青砚刀毁损官契盐车”的罪名。陆昭叫船行会把真空车赶来，为的就是让官府自己称、自己拆、自己看见。

这一回，她忍得住。

只是忍得太阳穴有些疼。

傍晚，济生堂掌柜拿着药材失窃的具结，船行会拿着货车误扣的申状，两名里正又带来米摊断粮的联名状。三份毫不相干的文书一齐压到案头，主簿终于找到一条既不担责、又能继续办事的路：暂扣车马，候州署复验。

最后一个车夫交出缰绳时，手还在发抖。

他叫方六，三十来岁，住北门外车马店，一趟替同泰赶车能得四十五文。四十五文够一家四口吃五日杂粮，也够他给跛脚的父亲抓一帖最便宜的止痛药。

陆昭问：“你知道车底装着什么吗？”

“头两趟不知道。”方六盯着自己的草鞋，“第三趟车轴卡住，我钻进去修，看见了。管事多给我十文，叫我只管看路。”

“为何今日肯说？”

方六苦笑：“车都扣了。再不说，这百辆车就是我们一百个车夫偷改的。同泰总不能坐牢，我们能。”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黑木牌。

牌上刻着车号，背面是去处：雁泽盐材南栈。

“黑绳拴车，就是送盐材南栈。到了城北三十里换骡，再走官道。我们只送第一程，后面是谁接，我不晓得。”

沈峥问：“从前的车也都往北？”

“不全是。有些进澄州河码头，装船往东。可牌子最后都要收回同泰。”

方六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忙补道：“女侠，我不是求你替我免罪。我只求问话时，别让管事站在旁边。他认得我家门。”

“我替不了你免罪。”沈峥说，“不过你今日说的话，我会让三个人各抄一份。少一份，还有两份。”

她没说“我护你”。

一个人一把刀，守不住一整座城里所有肯开口的人。让证词分开，让名字落在不同纸上，比她守在方六门外更有用。

方六松了一口气，又问：“那车钱呢？”

陆昭一怔。

“车扣了，今日四十五文，同泰还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