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账封存后的第二日,家书到了。
信封上只写两个字:沈峥。
从前父亲给她写信,外封也会写“知榆亲启”。家中只有上户籍、报官名、或者她真闯了大祸时,才叫沈峥。
她捏着信,半日没拆。
苏婉另包了一盒桂花糕。糕没有碎,说明这一路驿卒换马虽快,仍有人把包袱放得很稳。盒里还塞着一包外敷伤药、一双新袜和一张小纸条:糕第三锅,能吃;手臂若烧伤,先敷药,不许逞。
墨叟在末尾加了半句:火场托梁靠腿,不靠腰。你若闪了腰,别说是我教的。
沈珩没有长篇复盘,只画了一座窄巷盾阵。旁边标着三处可脱身的位置,又在最下写:听说你一处没用。看来是舍不得证物车。
家里的每个人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唯独父亲的信很短。
“沈峥:澄州来报,言青砚刀持械阻军。你所护之账或可救人,抗差之罪亦不会因本心而消失。我不能因你是我女儿,便说这一刀全然无错。”
“临河灾志已修至第七卷。五月十一,澄州城西尚为晒麻场,未设灾棚;此条我已据实录入,不会删改。”
沈峥掌心虚拢了一下,方才又慢慢松开。
“平安为要。其余容后再论。”
没有唤知榆。
也没有让她回家。
沈峥坐在济生堂后院,把信读完。前两遍心里发闷,第三遍才看清第二段。
父亲不赞成她挡官兵。
父亲也正在用自己的笔,把五月十一的假太平划破一道口子。
两个人隔着几百里,各自觉得对方走的路太险,又都没有停。
崔大刀端来一碗面:“挨骂了?”
“没有。”
“那怎么这副脸?”
崔大刀抬眼时没有避让,也没有抢着定论。
“他没骂,才难受。”
崔大刀想了想:“我爹从前骂我,骂完给我一根糖。我一直觉得不如直接给糖。”
这安慰没什么道理,沈峥却笑了一下。
她给父亲回信。
提笔半晌,只写:平安。账已封。手臂无伤。
写完觉得太硬,又添:娘的糕能吃。
再想添一句,墨已经干了。
她把信折好。封面犹豫许久,仍规规矩矩写“父亲亲启”。
没有因为父亲叫她沈峥,便不再做知榆。
一连三日,没人纵火,没人劫账,也没人拿着官印堵巷子。
沈峥第一日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她先摸刀,再听院中动静,确定外头只有济生堂学徒晒药,才又躺回去半刻钟。
随后她去车马店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