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照的条件不是免罪。
“先送我娘走。”他站在车灯外,半张脸隐在暗处,“送到芦村舅家。人到了,我交板,也说从前跑过哪几段河。”
沈峥没有问他为何临时改口。她先看那只药篮,篮底空着,边角却沾了刚烧过的纸灰:“柳家去过你家?”
汪照的嘴唇抿成一线:“傍晚有人送来旧债底单,叫我明日去盐号对账。我娘看见柳印,把三年前的药方烧了。她说药已经吃进肚里,纸烧掉便不欠。”
老人说得硬气,债却不会随纸灰消失。
陆昭从货车另一侧走来。他刚核完夜更名单,袖中还夹着钱三省的路牌。听清条件后,他没有立即答应,只问汪照母亲能否经得起夜路、柳家是否知道芦村、谁愿接应。
“她能坐柴车,走不得远路。芦村是我舅家,柳家知道姓氏,不知具体哪户。”汪照一项项答完,手心已在木板上压出汗,“我自己送会被跟。你们出面,也可能把追兵引去。”
沈峥望向商队。末三车今夜已全部过河,天明轮到中间六车。她还有一个时辰换更,不能说走便走。
“我辰初以后有半日空班。”她盘算着时间,“先由别人把老人送出村,我只在岔口断跟踪。”
陆昭展开北津渡周边图,没有因为汪照带来证据便许下无边承诺:“我能安排三辆车、两条路。若柳家封村,我们未必送得出去;若盐课司依法传你,你仍要为过去跑过的船说明。”
汪照看着他,缓缓点头:“我不要你们说我没错。”
这句话落下,车棚里传出翻身声。钱三省披着外衣出来,先看沈峥是否在岗,再看车辕上的绳结板。
“我的护卫正谈一桩很大的事。”他把灯芯拨亮,神色不善,“大到可以不先告诉东家?”
沈峥脸上一热,立刻把安排如实说了。她没有用“救人”两字压人,只说明自己辰初换更、离开半日,愿从工钱中出临时替班银。
钱三省听完,没有当场点头。他先回屋翻契,又把明日装船班次重新排过。足足一刻钟后,他才将阿葵与冯顺的名字移到末车旁。
“半日替班一百二十文。”掌柜把账页推给沈峥,“你自己出。阿葵只看封绳,不涉打斗;冯顺守车,不替你追人。午正前必须回来。”
沈峥按下手印:“成。”
钱三省收好账页,目光落到汪照身上:“老人用什么药?”
“止咳散,另有一味川贝。”
掌柜皱着眉回了货车。片刻后,他拿出两包受潮后不能按原价卖、却仍可自用的川贝末:“记四十文。往后有钱再给,没钱便替我撑一趟明货船。”
汪照没有说谢。他接过药包,先拆开闻过,确认没有霉气,才郑重收进篮中。
陆昭连夜托一艘回雁泽的快舟送信。第二日傍晚,贺霜娘才赶到北津渡。
她没有带十二户盐妇,只带吴嫂和两辆卖柴的旧车。公灶的盐票还在复验,她当日本该去盐署排队,却把木片交给另一名盐妇代领,自己赶来送老人。
汪照又从槐湾村借来一辆旧骡车,凑足三辆。两辆载人载药,一辆故意空着,车板下却先压了半车湿泥。
“我只送到芦村。”她把风险说得明白,“柳家若追得紧,我会弃车,不会替你保柴。老人若不愿走,也不能绑。”
转移定在第三日天未亮。汪照回村接母亲时,沈峥远远跟在田埂外,没有进屋。
汪母比她想象中精神。老人咳得直不起腰,眼睛却很亮。她出来后先检查柴车底,发现铺了厚草,才坐进去。
“别盖得像运盐。”老人用拐杖敲了敲车板,嗓音沙哑,“我还活着,路上查车便自己说话。”
汪照替她掖披风的手停了一下:“娘,少说几句。”
汪母抬眼瞪他:“你替人撑二十七趟船,回来一句不说。如今倒嫌我话多?”
沈峥站在篱笆外,听见贺霜娘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很快被风吹散,却让这场逃离不只剩下沉重。
三辆柴车先后出村。
第一辆坐汪母,第二辆装药与衣物,第三辆什么也没有。
空车走在最前,车辙却压得最深——贺霜娘提前装了半车湿泥,专给盯梢的人看。
柳家派来两拨人。
第一拨跟上车辙最深的空车,第二拨守在通往芦村的石桥边,等着看哪辆车有人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