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林栀起了个大早。
闹钟定的是七点半,但她在七点十分就醒了。窗帘没拉严实,冬天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尾的被子堆上投了一道又细又长的光带。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衣柜里挂着两件厚外套,一件米白色的一件藏青色的,她拎起来比了一下,选了米白色的那件。穿好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又把外套脱了换了那件藏青色的,看了看,又换回了米白色。最后她气鼓鼓地穿上校服,校服最厚,反正都是保暖,选什么颜色都一样。
洗漱完了吃了个包子喝了半杯豆浆,八点二十她背着书包出了门。十一月中旬的早晨气温已经降到个位数,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子里。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八点五十。周六的校园跟平时完全是两个样子,门口没有人排队测体温,操场上看不见做操的人,只有两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在跑道上慢跑。她刷了学生卡进校门,往图书馆方向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沈砚清已经到了。
他从一本摊开的数学竞赛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握着一支按动笔,笔帽上有一圈银色金属圈,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没了。对面座位上摆着他的蓝色水杯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桌面上空出来一半,像是专门留给她放东西的。
"早。"林栀在他对面坐下来,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把物理课本和笔记本掏出来。
"早。"他说,低头继续看书,左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式子,速度很快。
林栀把物理课本翻到上次他划过的章节,开始看。图书馆周末的人比平时多一些,但不吵,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暖气开得很足,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校服里那件白色卫衣坐着,手肘撑在桌上,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看了一会儿她遇到一个不太清楚的概念,抬头想问他,发现他正在做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平稳,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集中精力算什么东西。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自己又翻了翻课本的例题,看了两遍,勉强理解了个大概。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把那道题做完了,放下笔喝了口水,转头看见她正对着课本上一道例题发呆。
"卡在哪儿?"他问。
"这个——"她把课本转过去指向那页,"例题三的解法我看懂了,但换成后面那道练习题我就不知道怎么套进去了。"
他接过课本看了看那道练习题,然后从她桌上抽了一张草稿纸,写了几行字递回给她:"你把例题三和你手里那道练习题的条件对比一下,看看差在哪里。一个是一个物体在斜面上,两个物体叠加的,受力分析的对象变了,你单独画上面那个物体的受力和整体画受力是不一样的。"
林栀把两张题对着看了两遍,自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画完一遍觉得不对,擦了重新画,第二遍画到摩擦力方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
他正在看自己的书,但余光好像一直落在她这边,她刚一抬头他就转了过来:"画完了?"
"摩擦力方向我拿不准。"
"拿出来我看看。"
她把草稿纸递过去。他看了一眼,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在她画的图上圈了摩擦力那个箭头:"上面那个物体相对于斜面的运动趋势是向下的,摩擦力方向应该向上。你画的对了。"
她愣了一下:"画对了?"
"画对了。"他把草稿纸还给她,"下一题。"
林栀低头看了看图上的红圈,又看了看他。他表情很平淡,语气跟平时讲题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好像她画对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她抿了抿嘴,把草稿纸拿回来,翻到下一道题继续画。
上午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她做了四道受力分析的题,前两道各错了两个地方,到第三道只错了一个,第四道全对。他把最后一道题看完说了句"可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了。
"你饿了吗?"她问。
"还好。"
"我饿了。你中午吃什么?"
沈砚清合上手里的竞赛书:"食堂周末开,二楼有面。"
"那你请我吃面吧。"她说完就后悔了,嘴比脑子快,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讹人。但她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看着他的反应。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
周六的食堂很空,一楼只有零星几个人坐着吃饭,二楼的面档口开着一个,窗口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沈砚清走到窗口前跟阿姨说了一碗牛肉面,然后转头看林栀。
"你吃什么?"
"牛肉面,一样的。"
他转回去跟阿姨加了一碗,扫码付了两份的钱。林栀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手机,想说"我转给你",又觉得那句话说出来很怪。他们俩每天坐在一起上课,抽屉里互相塞糖塞纸条,周末一起在图书馆待一上午,中午一起吃一碗面,如果这个时候她突然说"我给你转钱",好像是在刻意拉开某种距离。
她没说,端着托盘跟着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牛肉面分量很足,汤面上飘着几片薄牛肉和一小把葱花,热气扑在脸上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她摘了眼镜放在桌上,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吸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沈砚清吃得比她慢很多,一口一口慢慢来,面条从他筷子上滑进嘴里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栀坐在他对面呼啦呼啦吃面,偶尔吸溜得太响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抬头看他一眼,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没听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