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那人,声音不高,却让帐內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牛录额真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哆嗦,连忙叩首。
他用带著哭腔的颤音,將阳和口发生的一切,顛三倒四地倒了出来。
从一开始的轻敌冒进,到两侧山坡上突然亮起的、上百个密集的火点。
再到那如同天罚降世一般,能將整条山谷笼罩在內的恐怖铁雨。
最后,是那些闻所未闻,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明军火銃。
“……大汗,那根本不是打仗,那就是……是屠杀啊!”
“咱们的勇士连他们的边都摸不著,人……人就没了!”
“他们的炮,打出来的不是石弹、不是铁弹,是一大片碎铁,一炸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还有他们的火銃……咱们的箭,根本射不到那么远!”
牛录额真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只是在反覆地乾嚎。
但帐內的所有八旗贵胄,都听明白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信,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著茫然的惊惧。
“放屁!”
莽古尔泰猛地转身,一把將那牛录额真从地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三百步外的火銃?一炸就是一大片的炮?”
“你打了败仗,就敢编出这种鬼话来糊弄大汗,动摇军心!”
“我现在就杀了你!”
“住手。”
皇太极冰冷的声音响起。
莽古尔泰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扭过头,满眼都是不甘的血红。
“把他身上的甲,拿来。”皇太极吩咐道。
立刻有亲兵,將一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属於后金前锋的残破甲,呈了上来。
那是一件上好的牛皮镶铁甲,外面罩著一层厚实的布,寻常刀砍箭射,都难以洞穿。
可现在,这件甲的正面,却像个巨大的蜂窝,布满了密密麻麻、指头粗细的小孔。
几个靠前的贝勒,甚至能闻到孔洞边缘传来的、布料与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皇太极走下主位,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移动。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了那件破烂得几乎快要散架的甲冑。
他伸出手指,探入其中一个小孔,摸索了片刻,隨即指尖用力,从里面抠出了一颗已经挤压变形的铅弹。
那颗小小的、冰冷的金属,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皇太极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隨之沉入了谷底。
大帐內,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贵族看著那件破甲,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护心镜,喉咙一阵发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