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郑大公子带来的那些私兵呢?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一共三千人,都是跟隨郑家多年的老水鬼,水性极好,也会操炮。只不过……”副將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他们有点看不起咱们这些“旱鸭子”,这几天在营地里跟京营的兄弟打了好几架了。咱们的人说他们是海盗,他们说咱们是土包子。”
施琅冷笑一声。
“打架?好啊,有力气打架是好事。总比上了战场尿裤子强。”
他大步走到甲板边缘,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对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都给老子停下!”
这一嗓子,像是半空打了个焦雷。
原本嘈杂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无论是搬炮的,还是正在铆铁板的,甚至是远处还在互殴的士兵,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施琅扫视著下面这一万多张各异的面孔。
有满脸风霜的西北汉子,有一身匪气的福建海盗,有老实巴交的漕运縴夫,还有细皮嫩肉的京城少爷兵。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说是杂牌军都抬举他们了。
但此刻,他们是唯一的希望。
“老子是施琅!是你们的提督!”
施琅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伴隨著海风,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我。甚至很多人觉得,这一仗根本没法打,咱们就是去送死的炮灰!”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低下了头。
红毛鬼的威名,谁没听过?二十艘巨舰啊,光是想想都腿肚子转筋。而且咱们这边,船是改的,炮是借的,人是凑的。这一仗怎么看怎么像是去填海。
“我也告诉你们实话。”
施琅拔出佩剑,剑尖指著海天一线的地方,“没错!红毛鬼的船就是比咱们大!炮就是比咱们多!咱们这次出海,很可能会死!不仅是你们,连老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看见明天的太阳!”
人群中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但是!”
施琅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著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皇上说了!大明这二百年来,被倭寇欺负过,被建奴欺负过,甚至被自己人欺负过!但从来没有在海被人打怕过!”
“咱们的身后是那是什么?是天津卫!是京城!是咱们的家!是咱们的老婆孩子!”
“如果咱们让红毛鬼的船开进了渤海湾,咱们的家就没了!咱们的孩子,以后就得给红毛鬼当奴才!给他们擦鞋!给他们当马骑!”
“你们愿意吗?!”
“不愿!!”
先是几个西北老兵喊了起来。接著是那些福建水鬼,最后连那些縴夫和厨子也跟著红了眼,吼声震天。
“不愿就好!”
施琅还剑入鞘,“皇上给了咱们每人五十两银子的安家费!这钱,是买命钱!拿了钱,命就是朝廷的!就是这片大海的!”
“传我的军令!”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一排排钢铁巨兽,背影显得无比高大。
“所有舰长,立刻登船!今晚,我要这二十艘船,全部把帆升起来!把炮弹填满!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老子亲手把他扔海里餵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