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二章 怀旧2003（第1页）

“怀旧2003”这个私服，人不多，而且人物升级速度似乎比官服慢得多。

安全区里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有的穿着轻盔，有的拿着凌风，还有几个穿着重盔的大号，在城里跑来跑去。一个道士带着一只骷髅宝宝从主街上走过，骷髅宝宝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骨头碰撞的声音咯哒咯哒的，在安静的安全区里格外清脆。还有一个人站在仓库旁边，一动不动，大概是在挂机，头顶上飘着一个黄色的名字。

李燃站在边界村的仓库旁边，看着他们来来回回。

仓库旁边站着一个NPC，叫“保管员”。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像素拼出来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有两点黑点，像是在看每一个走近的人。他面前排着两个人，一个在存装备，一个在取装备。存装备的那个人身上穿着重盔甲，手里拿着一把炼狱，应该是个大号。取装备的那个人装备差一些，只穿着一身轻型盔甲。李燃点了保管员，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仓库”。下面是一排排的格子，全都是空的。

他关掉对话框。沿着安全区的边缘走了一圈。

边界村很小。几间茅草屋。一个卖药的NPC。一个卖武器的NPC。一个修装备的NPPC都站在原地，说着同样的话。

卖药的叫“药铺老板”，他面前的柜台上摆着一排药水。金创药，五十金币一瓶。魔法药，八十金币一瓶。太阳水，两百金币一瓶（物价比官服便宜不少）。药水的瓶子是像素拼出来的，红的、蓝的、黄的，一排一排地码着，像是小孩子的积木。

卖武器的叫“铁匠”，他面前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木剑和匕首。木剑，一百金币一把。匕首，一百五十金币一把。旁边还挂着几把青铜剑，五百金币一把。

他跑出安全区。

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比奇省·边界村”。木牌旁边是一片田埂。田埂上跑着几只鸡。还有几头鹿在更远的地方吃草。阳光从像素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的碎光。远处是连绵的绿色草地。草地尽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后面隐约能看到灰色的城墙。那就是比奇城。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游戏。

二十年前玩官服的时候，他记得比奇省很大。大到好像跑一天都跑不完。他记得他和同学一起从边界村跑到比奇城，跑了半个小时。中间遇到了鹿，遇到了稻草人。同学被稻草人打死了，掉了一把乌木剑，气得拍桌子。他们那时候在一个网吧里，旁边坐着一排人，都在玩传奇。整个网吧里都是传奇的背景音乐和砍怪的声音。网管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谁抽烟就敲谁的桌子。

现在他再看，比奇省还是那个比奇省。地图没变。怪物没变。NPC没变。只是他自己变了。

二十年前他十三岁。蹲在网吧里。旁边坐着一群同学。吵吵闹闹的。他记得那天他打到一把乌木剑，兴奋得拍桌子。网管瞪了他一眼。旁边坐的是谁？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人好像叫“胖子”。坐在他右边。嘴里一直嚼着口香糖。胖子比他大两岁。头发总是油乎乎的。校服领子黑了一圈。每次打到一个新装备，胖子都会把脸凑过来看。口香糖的味道喷在他脸上。他们一起玩了半年。后来胖子转学了。走之前送了他一张点卡。他把那张点卡放在抽屉里，一直没舍得用。再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现在他三十三岁。坐在出租屋里。旁边是空的。网吧没了。同学没了。连那个游戏都变了。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两百多个号码。大部分是顾客的。真正的朋友，一个都没有。站点的骑手们偶尔聚餐。他去了两次。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吹牛，喝酒，骂站长。他们笑的时候他也笑，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后来他们不叫他了。他也不在意。

但这个私服，让他觉得，有些东西还在。

这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打怪，升级，爆装备。你花的时间越多，你就越强。没有捷径，没有后门。一刀一刀砍，一点一点升。

对李燃来说，这种规则让人安心。他觉得，如果人生也能这样就好了。一刀一刀砍，一点一点升级，只要肯花时间，就一定能变强。可人生不是这样的。

在现实里，他跑一单赚几块。超时扣钱。差评扣钱。顾客心情不好也扣钱。下雨天路滑摔了一跤，餐洒了，自己赔。顾客地址写错了，找不到，自己扛。电梯坏了，爬七楼，爬上去顾客说不要了，自己扛。在游戏里，没人扣他钱。他砍一只鸡，鸡就给他五点经验。不多。但那是他的。是他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第一天晚上，他砍了一个小时的鸡，从十一点砍到十二点。

他砍第一只鸡的时候，第一下就让鸡掉了三分之一的血，但是他砍了七八刀，鸡才倒了。低等级人物的准确度很低，多次攻击都落空。他蹲在地上按住ALT+左键，挖了挖地上的鸡肉，继续找下一只。田埂上的鸡不多，每隔十几步才有一只。他沿着田埂走，砍完一只就往前走，走到田埂尽头，再往回走。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鸡在刷新的时候，会从田埂两边的草丛里钻出来。钻出来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出现了。他试着蹲在草丛旁边等。果然，不到半分钟，一只鸡就刷了出来。他砍了一刀，鸡跑了。他追上去砍第二刀，鸡又跑了，追起来很麻烦。

他换了个方式。找到一只鸡，先砍一刀。然后等它跑出一段距离。再追上去砍第二刀。追的时候不要直线追，要斜着切过去。因为鸡的逃跑路线是弧形的。他试了三次，摸出了门道。砍一只鸡的时间从二十几秒缩短到了十几秒。

他砍到第十只的时候，屏幕上闪过一行字。

“你已经砍了十只鸡了。你确定你只是在玩游戏吗？”

李燃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小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握着木剑，面前是一只刚刷出来的鸡。

他看了看聊天框，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看了看系统提示，没有系统提示。他打开好友列表，好友列表是空的。他打开行会列表，他没有行会。他检查了设置，没有什么特殊选项。

他环顾四周。安全区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没有人看他。那个道士带着骷髅宝宝从主街上走过，骷髅宝宝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后背有点发紧，像是有一双眼睛，从屏幕外面的某个地方，在看着他砍鸡。他知道这不可能，这是一个游戏。游戏里只有像素和代码，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那行字。那行字不是黄色的系统提示，不是白色的普通聊天，不是蓝色的私聊，那行字是灰色的，像是从另一个地方飘过来的，像是信号不好时断断续续收到的广播。

他等了半分钟。那行字没有再出现。他试着在聊天框里打字：“谁？”然后按了回车。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砍鸡。砍完第十只，砍第十一只。砍完第十一只，砍第十二只。他一边砍一边盯着屏幕，等着那行字再出现，但一直到第二十只鸡倒下去，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十只鸡倒下去的时候，屏幕上又闪过一行字。

“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砍鸡是什么时候？”

他的手猛地从键盘上缩回来。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行字从他屏幕的正中间飘过去，很慢，比游戏里所有的文字都慢，像是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然后让它们从他眼前飘过。灰色的，没有署名。

他打开聊天框，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打开好友列表，好友列表还是空的。他打开系统设置，他翻了每一个选项，没有找到任何跟这行字有关的东西。他打开游戏根目录，翻了翻文件夹，里面全是乱码命名的文件，他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