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顶层,省委书记办公室。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将房间内昂贵的红木家具和厚厚的地毯染上了一层凄艳的、如同血色般的橘红。
沙瑞金独自一人站在窗前,背对着空旷而寂静的办公室,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更显得孤寂而落寞。
窗外,是汉东省城华灯初上的景象。
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庞大的城市依旧在喧嚣中运转,充满了活力与欲望。
然而,这一切繁华落入沙瑞金眼中,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疏离。
他曾是这片土地名义上的最高主宰者,站在这里俯瞰众生,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可如今,他只觉得脚下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涌动的人心,都离他那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冷的玻璃。
欧阳正涛在常委会上被当场带走的场景,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
那不是欧阳正涛一个人的失败,那是他沙瑞金整个权力体系的崩塌!
是对他这个省委书记权威最彻底、最无情的否定!
他试图回想,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到这个田地的?
是从祁同伟从中江载誉归来开始?还是从周浩那个蠢货被当众揪出开始?
或者,更早,从祁同伟这个他曾经并未太过在意的“孤鹰”,在汉东的政坛上悄然崛起、羽翼渐丰之时,就己经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他后悔吗?或许有一点。
后悔当初没有更早地遏制祁同伟,后悔在某些关键节点上过于优柔寡断,顾忌太多。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祁同伟的手段,太狠,太快,太精准了!不动则己,一动便是雷霆万钧,连环出击,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和喘息的机会。
周浩、姜温水、欧阳正涛……一个个他倚重的臂膀、同盟,甚至是潜在的制衡力量,都被祁同伟以各种罪名,干净利落地斩落马下。
整个汉东的官场,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血洗与重构。
他现在还能指望谁?副书记周瑜?那个老滑头,早就见风使舵,暗地里不知向祁同伟表了多少忠心。
纪委书记田国富?他己经是祁同伟手里最锋利的刀。组织部长吴春林?秘书长冯木正?京州的王宗伟?常务副省长拓跋云海……
沙瑞金在脑海中一个个过滤着常委班子的成员,绝望地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信赖、能够与他并肩对抗祁同伟的人!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古人诚不我欺!
他甚至不敢轻易打电话。
往日里那些争先恐后向他汇报工作、请他指示的电话,如今变得稀稀拉拉。
偶尔有几个电话进来,也是语气闪烁,言不及义,匆匆几句便挂断,生怕与他这个“过气”的书记扯上太多关系。
他尝试主动打给几个自认为还有几分香火情的老部下、或者某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地方大员,对方要么是秘书接听,委婉表示领导在开会、在调研、在下基层,要么就是接通后,客套寒暄几句,便迫不及待地找理由结束通话。
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紧紧包裹,几乎要窒息。
他曾是这里的主人,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可如今,他就像这间豪华办公室里的一个幽灵,一个多余的摆设。
所有的权力、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决策,都正在不可逆转地向楼下那间省长办公室汇聚。
他沙瑞金,这个名义上的汉东一把手,己经被彻底架空,成了一个被供奉在高处、却无人理会的泥塑菩萨。
“砰!”
沙瑞金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钢化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玻璃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手骨生疼。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不甘的邪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不甘心!他沙瑞金在汉东经营多年,难道就这样轻易地被一个后来者踩在脚下,夺走一切?他还有牌!
他在上面也不是完全没有根基!他掌握着一些关于祁同伟……
或者说,关于祁同伟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的一些模糊线索和传闻……如果拼个鱼死网破……
这个危险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