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野草,草茎被生生捏断,指尖深陷泥土。此刻的他,狼狈卑微,如同一个罪孽深重、静静跪着接受终极审判的罪人。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剩麻木。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恩怨纠葛,背负过太多。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他说了无数次,可每一次道歉,换来的从来不是原谅,只有受害者深入骨髓、永世难消的怨恨与恨意。
他知晓,今日所有的控诉、所有的怨怼,皆因他而起,他无从辩驳,也无颜辩驳。
世间最大的错,从来都是善意误付,正义误伤无辜。
采宁羽攥着他衣领的力道缓缓松开,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之上,目光空洞猩红,自顾自低语,满是悲凉与绝望:
“你根本不知道,我那晚归家之后,四处寻遍整座山林村落,找遍所有角落,翻遍所有废墟残垣,寻遍了你斩妖的每一寸土地……”
“我找不到她的人,找不到她的尸骨,找不到一丝踪迹……最后,我只找到了她常年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香囊,那是我亲手为她缝制的唯一念想……”
“你根本体会不到,我当时的崩溃与绝望!”
他忽然低低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又讽刺,带着无尽的自嘲:
“你知道池琢玉曾经来找过我吗?她四处打探你的过往,打探你的踪迹。我当初以为,她和我一样,都是被你伤害、被你辜负的人,是来与我一同讨回公道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四处查证,只为找出所谓的真相!她始终不信,不信人人称颂的正道英雄花十思,会误杀无辜,不信你双手染满凡人鲜血!”
“真好笑啊,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的夫人,生前也是这般,拼尽全力信你、敬你、护你!到头来,却死于你自诩的正义之下!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那一刻,我连她也想一并杀掉!只可惜,她身侧有人面桃花相随守护,我无从下手。”
话音落,采宁羽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轻轻拍去衣摆沾染的细碎草屑,眼底最后一丝悲凉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冰冷的杀意。
“旧事多说无益,废话也不必再多说。”
“今日,我便为我含冤而死的夫人,讨回公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一旁的周云早已按捺不住躁动,四肢着地,彻底化作鬼魅匍匐的姿态,恢复了自己原本模样。他舌尖轻轻舔过唇角,眼珠灵活转动,最后定定锁定前方的花十思。
那双看似弯弯如月、带着笑意的眼眸死死盯着少年,语气戏谑又疯狂:
“采宁羽,终于能杀他了!”
“这花十思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容貌绝色,这般好看的一张脸,若是夺来自用,定然极为招人喜欢,哈哈哈哈!”
采宁羽神色冰冷,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漠然应声:“他死后,身躯皮囊,随你处置。”
所有尘埃落定,所有恩怨清算在即。
花十思缓缓闭上双眼,彻底卸下所有挣扎、所有辩解、所有抗拒。
数年背负的罪孽,数年难逃的因果,今日终得了结。
他坦然迎接这场迟来数年的死亡,迎接这场属于自己的审判。
寒风掠过荒林,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冰冷的嘲讽,带着无尽的恨意,响彻整片空旷林地,回荡着:
“花十思!你可真是个顶天立地、万民称颂的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