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见雨水的宜州在这个傍晚乌云密布。
贺道生靠在门板上,背脊一片冰凉。
那个粗麻布包袱静静地躺在微黄的灯光里,发潮的布角微微掀起,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胸腔里那阵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剧烈狂跳慢慢平息了下去,他直直地看着地上的包裹,努力平复内心那股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
贺道生闭了闭眼,深吸口气,直接蹲下身,伸出两指,狠狠捏住那粗麻布结,猛地一拽——
结解开了。
破烂的粗麻布向四周塌散开来。
贺道生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下去。他朝后跌坐在地,耳畔嗡嗡作响,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拔除。
眼前摊开的粗麻布里,是一堆泛着灰白的碎骨。
看起来,细小,脆弱。
他两手撑地,极力向后仰着脖子,视线却被定死在那堆碎骨上。他喘着粗气,喉咙被一只巨手狠狠抓住了。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
眼前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玉儿站在院里的枣树上大笑着朝他挥手,转瞬间又从树下栽了下来。
“对,对,摔过,对!摔过。”他嘴里喃喃,一骨碌爬起来扑过去急切地翻找起来。
“不会,没有,不会有的。不是你!不会是你!”
贺道生双眼赤红,在那些碎骨里急速地翻动、辨认。
手,定住了。停在一截极短、极细的断骨旁。
贺道生盯着它,小心翼翼拿起放进掌心。
天光下,那截骨头关节下方——赫然是一道凸起的、粗糙的接骨旧伤。
天空“轰隆”一声炸雷响起,一股巨大又冰冷的力量从他体内一把拽走了什么。贺道生嘴唇剧烈地张合着,似乎想要大口吸气,又似乎想要喊出声来。可他的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音节。他的手脚在一瞬间彻底麻木,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与温度。
“砰!”
贺道生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后塌倒,瘫软在门槛旁。
他抱着那截小指骨,整个人缩成极其古怪的一团,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剧烈地颤抖。
“先生!”
“先生!!”
恍惚中,一些人在唤他。
“先生!您怎么了?先生您醒醒!”
是文修,贺道生恍惚中认出眼前一脸焦急的人。
“快快,先生这是痰迷心窍!”一名通药理的生员急呼。
“你们别乱动,快去寻些热汤水来。再去个人请郎中!”
贺道生没有回应,他的眼睛空洞地盯着虚空,手里死死扣着那个小小的东西。任凭众人如何摆布,身体都软得像一摊烂泥,只是不停地发抖。
几人看着地上这堆泛着冷光的碎骨只感到头皮发麻。“这难道是……?”
贺道生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顾文修坐在地上,扶着贺道生凑近仔细听。
半晌,抬起头看向众人:“是玉儿。”
几个人一下没了声音。
“玉儿……”
顾文修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贺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