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州城外的荒山薄雾弥漫,散发着湿冷泥土与烧焦纸钱的刺鼻气味。
新坟前垒着高高的黄土,一块简单的石碑立在寒风里,上面刻着“长子贺玉之墓”。
顾文修与几名县学生员肃立在坟前,神情沉痛。
纸钱在火盆里化作黑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周教谕还没到么?”一个生员压低声音,往山路方向望了望。
“到不了了。”旁边另一人低声道,“听说徐祭酒到了,周教谕带着县衙和学道的人,清早便赶去城外远迎了。”
先前的生员叹了口气:“徐祭酒此番回乡祭祖,本是宜州读书人天大的际遇……若是小玉还在……”
“别说了!”同伴连忙向他使眼色,示意他看向站在坟前背对着众人的贺道生。
那生员讪讪收口,但旁边一个年轻生员没留意到这边气氛,接话说:“对了,我听去远迎的人说,周教谕今日还带了蒙学里两个出众的孩子同行去见徐祭酒……好像就有赵捕头家的昭儿。”
这句话轻飘飘地荡在冷风里。
众人听到耳中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替贺道生痛惜——原本这个名额,该有小玉一份的。
可站在坟前的贺道生,烧纸的手却骤然僵在了半空。
飘散的火星落在他的麻衣上,砸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徐祭酒……”
“昭儿……”
贺道生僵硬地低着头,双眼死死盯着火盆里跳动的余烬,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无章、互不相干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寒意骤然串联在一起!
他想起了赵夫人面对自己质问时的失态与强装镇定;
想起了赵夫人坚决否认昭儿与玉儿一同出过城;
想起了玉儿失踪之后,赵夫人却借口买书童,四处托牙行寻找一个与昭儿年岁相仿的孩子……
恐怕,不是买人,而是在找人吧!找的就是玉儿!!
之前,他始终想不通赵夫人与小玉无怨无仇,为何要藏着掖着?
现在,他全懂了。
徐祭酒择徒,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玉儿——挡路了!
贺道生看着石碑上“贺玉”两个字,他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勾了一下。
“呵!”竟然是如此恶毒又荒谬的理由!他的玉儿,就埋在眼前这堆黄土之下。
贺道生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笑声,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顾文修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贺道生没有理会,只是仰着头,任由冰冷的眼泪顺着眼角汹涌而出,划过那张干裂凹陷的面容。
生员们面面相觑,只当先生终于承受不住这绝望的丧子之痛,纷纷围上前去:
“先生节哀啊!”
“玉儿已经入土为安了,先生保重身体啊!”
他们不知道,贺道生此刻想起了前两日深夜,云娘与阿山来到贺宅,告诉他的那一切。
他的玉儿,不是死在一个作恶的拐子手里。
他是被整个宜州城里这条巨大的吃人链条,生生给咽进去的!
“玉儿……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