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自私了。慎已经背负了太多——父亲的死,教派的分裂,均衡守护者的职责。如果再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劫所做的一切背后还有另一把更肮脏的刀,那慎的世界会彻底崩塌。与其那样,不如让劫继续当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当那个可以被慎理所当然恨着、追杀着的影子。
于是劫只是看着他,看着慎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滚烫得像熔化的铁,在他皮肤上烫出一个个看不见的疤。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不是去推开,也不是去擦慎的脸,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自弃般的温柔,用拇指指腹蹭过慎湿漉漉的眼角。
“……是啊。”他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没脸。”
他顿了顿,指尖在慎颤抖的眼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无力地垂下,落在自己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绷带上。
“我早就没脸见你了,慎。”
说完这句,他闭上眼,不再看慎崩溃的表情,也不再辩解。任由对方的眼泪继续往下掉,一滴,两滴,烫在他脸上,像一场迟来了太久的、无人认领的葬礼。
而压在他身上的慎,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掐着他下颌的手松了,撑在他耳侧的手臂也开始发抖。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劫的肩窝,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肯在仇人面前露出最脆弱的肚皮。
慎没抬头,额头仍抵在劫肩窝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上,声音闷在里面,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碎掉的胸腔里一块块捡起来的:
“我能猜到你为什么倒在那。”他笑了一声,极轻,极苦,热气呵在劫颈侧的皮肤上,“那是我每次出任务……必经的路。你挑的地方可真巧。”
他缓缓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灰色的眼睛里一片狼藉,却死死盯着劫:“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为什么不停下马来,为什么不直接补一刀,为什么还要弯腰碰你这身脏透了的血?嗯?你就没有想过……我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吗?”
劫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他胸口起伏,牵动伤口,疼得他呼吸发颤,却还是扯出了一个很淡、很倦的笑。
“但是你救了我。”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两人之间那滩血泊里。
——我在拿命做豪赌。劫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算准了你每次走那条路的时间,算准了那天的雨足够大,大到能掩盖我流血的味道,也足够冷,冷到你哪怕恨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冻死在泥里。我赌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旧情还没烂干净,赌你看见我这张脸——哪怕是隔着半张碎掉的面具——还是会下不了手。
甚至,他还有更卑劣的私心。
死在别人手里,无非是一刀的事,死了也就干净了。可死在你手里不一样,慎。死在你手里,我起码能骗自己,到最后,我们还是纠缠在一起的。你的刀锋进到我身体里,你的温度沾着我的血,你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总得为我垂下来看一看。哪怕你是为了确认我死了没有——那也好啊。
劫没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抬眼看着慎,目光从对方通红的眼尾,落到颤抖的唇上,再落到自己衣襟上那片被眼泪烫湿的血迹。他动了动被压得发麻的手指,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慎垂落的一缕黑发,动作轻得像幻觉。
“我赌你不会。”他低声说,不是解释,是陈述。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就算你恨我……你也不会看着我死在那。”
他顿了顿,气息又弱下去几分,声音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却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
“其实……死在你手里,也算不错的结局了。”
这话出口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身上慎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击穿的、无处可逃的绝望。慎撑在他身侧的手臂爆出青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彻底瘫下去。
“……你疯了。”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一滴,砸在劫的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温热,“你明明知道我下不了手……你还拿这个赌。”
劫没否认,也没安慰。他只是极慢地抬起那只没被压住的手,用指背蹭了敲慎湿漉漉的脸颊,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然后低声说:
“是啊。所以我赢了,不是吗?”
窗外,月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照见地板上蜿蜒的血迹,照见两张摘了面具的脸,一张写满崩溃,一张写满疲惫又温柔的残忍。而压在劫身上的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头重新抵回劫的颈窝,这一次,没再说话,只是呼吸声一下一下,烫得劫颈侧的皮肤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