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拉高兜帽,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掩藏进阴影里。
劫没再回头,径直走向那群正在练习潜行的孩子。他步子迈得不重,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小家伙们瞬间屏住呼吸,一个个绷紧了小脸,把动作做得更标准了些。他偶尔会出声纠正,声音冷硬,甚至抬脚轻轻踢了某个动作走形的孩子的小腿肚,换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却不见半分怜悯——和昨夜压着他时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慎在角落里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安静地看着,看着劫用苦无的平面敲打一个偷懒孩子的后脑勺,看着那孩子在挨了打后反而更卖力地挥拳。无聊吗?有点。但这画面,比他想象中要……顺眼些。至少,比满地鲜血顺眼。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影子挪了过来。
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脸蛋圆鼓鼓的,还沾着点灰。她抱着一把比她胳膊还长的木制苦无,仰着脖子,大着胆子凑到慎坐着的石阶前,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认真:
“那个……戴斗篷的叔叔。”
慎垂眸,看向她。
小女孩没被慎的沉默吓退,反而往前蹭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劫大人他呀,虽然平时凶巴巴的,还会踢人……”她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训人的黑色背影,确认劫没看过来,才继续小声说,“但其实对我们可好啦!是我爹娘死在战场上之后,劫大人把我捡回来的。他说,只要我好好练,以后就能保护别人,不让我爹娘的事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她说到这儿,小脸蛋上绽开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好多孩子都是劫大人收养的!大家都在说,一定要帮劫大人完成理想,守护好艾欧尼亚!这样,就没有小朋友会像我们一样,找不到家啦!”
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慎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慎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会听到什么“影流霸业”之类的童言稚语,却没想是这个。守护艾欧尼亚……这理想,和均衡教派挂在嘴边的“维护万物均衡”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他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对劫的依赖和崇拜,心底某处,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从眼底漫上来。他微微颔首,声音透过斗篷,放得低缓温和,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嗯。那你可要加油了。”
小女孩立刻笑开了花,用力“嗯!”了一声,抱着她的大苦无,一蹦一跳地跑回同伴堆里去了,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
慎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又抬眼看向场地中央那个正在严厉纠正另一个孩子手型的人。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来,在触及慎脸上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浅淡笑意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仅仅一瞬,劫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训斥那个倒霉的孩子,声音依旧冷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慎自己知道,指尖抵在冰冷的石阶上,那一点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没回头,声音却顺着风稳稳递到慎耳边:“你在外头再坐会儿,里头要议事了。“不用,我也该回去了”慎看向劫,淡淡地说。劫也没有再挽留,只是点了点头。慎刚要转头,劫又叫住了他“记得回来看看。”慎停顿了一下,随后几乎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厚重的木门在慎身后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慎慢慢往回走在经过一个石阶时,停了下来。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石阶上划着那道旧痕—。那时劫还笑他手抖,如今那道痕却成了这满院唯一没变的东西。
慎没有走正门。他贴着影流旧址斑驳的围墙,靴底碾过潮湿的苔藓,一路绕到建筑群后方那片荒芜的空地。这里少有人至,只有几丛疯长的野荆棘在风里抖着枯刺。他停下脚步,垂眸扫过地面——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地衣融为一体的裂缝,是早年他用暮光之剑强行撕裂空间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一条通往均衡教派的隐秘捷径。
他抽出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断魂刃——暮光之剑的冷光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弧线,刃尖精准地抵入那道旧缝。没有金石交鸣声,只有空间被强行撕开的、近乎耳语的撕裂感。慎手腕一翻,裂缝瞬间被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边缘荡漾着不稳定的暗色波纹,像一张吞噬光线的嘴。
他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另一边,均衡后院茂密的紫杉灌木后,慎靴底踩上均衡领地内铺得整齐的青石板路时,身后那道空间裂隙悄无声息地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拉高斗篷的兜帽,遮住面具,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每走一步,腰腹间传来的酸胀钝痛都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他刻意绕开主道,专挑阴影处走,可刚转过一处回廊,还是迎面撞上了几个正在巡查的低阶弟子。
“师兄?!”
为首的弟子猛地刹住脚步,瞪圆了眼,手里的长戟差点脱手。他上下打量着慎,从沾着泥污的斗篷下摆,到兜帽下那张熟悉又令人心安的均衡面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和后怕:“我们……我们找您找了好久!前辈,您怎么才回来?长老会已经问过三次了,说您再不归队,就要派人往影流方向搜寻了——”
“无事。”慎打断他,声音透过面具,冷而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他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侧身从那几名弟子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途中出了点岔子,耽搁了。”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指令,飘散在回廊的冷风里:
“我先进去了。你们不必担忧,也莫要声张。”
弟子们面面相觑,看着那道裹在灰蓝色斗篷里的身影有些踉跄地转过回廊拐角,消失在通往内殿的阴影里。那背影看着……似乎比往常更单薄了些,又或者,只是他们多心了?
“可师兄您这……”有个年轻弟子刚想追问,却被年长些的用眼神制止了。
“让师兄休息吧。”年长的弟子低声道,目光却仍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眉头微蹙,“只是……这气息,怎么有点乱?”
而此时,慎已经靠在了内殿冰冷的石壁上。他抬手,指尖隔着面具,轻轻按在自己滚烫的耳根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灼热的呼吸。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上来的所有情绪——羞耻、恼怒通通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色的瞳孔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寂。他直起身,推开内殿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将影流、将那个疯子、将那场荒唐又真实的晨间,连同那句“记得回来看”,统统关在了门外。
至少此刻,他是均衡的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