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隐见状,上前半步,替他师傅开了口。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戾气和疲惫,声音却异常低沉,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哑:
“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凯隐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把依旧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拉亚斯特,又看了看湖对岸隐约传来的、属于均衡追兵的细微动静,咬了咬牙,继续道:“均衡那些老东西,只会把他当筹码,关进更坚固的笼子。影流……我们没有治愈这种诅咒的力量。拉亚斯特说,这血棘圈和弗拉基米尔的本源相连,强行剥离会要他的命……只有精灵的生命之力能化解。”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永恩,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张狂,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孤注一掷的坦诚:“我们……只有最后一个希望了。师傅记得您提过精灵,我也记得……您身上的气息,和那片森林很像。所以,我们只能来这儿。赌一把。”
永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水的手指,又抬头望向湖对岸那片被晨雾笼罩、仿佛蕴藏着无尽生机的古老森林。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最后一个希望么……”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重新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小陶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他用指尖沾了点墨绿色的膏体,极其小心地涂抹在慎那些被利刃贯穿、却暂时无法处理的伤口边缘,试图先压制住那股不断侵蚀生机的诅咒之力。
“希望……有时比刀剑更锋利,也更易碎。”永恩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诫眼前这两个满身煞气却满眼绝望的男人,“我能做的,只是用这山野草药暂且吊住他的气,再引动一丝微薄的自然之力,延缓那血咒的侵蚀。至于能否找到精灵……”
他抬起眼,看向劫,目光深邃:“那要看你们,还有他……是否值得那片森林伸出援手。也看……命运是否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劫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吊住他的气”几个字,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重新低下头,将慎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染血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固执地试图捂热那片死寂的冰凉。
最后一个希望。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六个字,像是在咀嚼苦药,又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敢再想如果这希望也碎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能死死守住这方寸之地,守住怀里这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气息,直到……直到那片传说中的森林,肯不肯,为他,为慎,敞开一条生路。
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拂动两人的发丝。永恩沉默地涂抹着药膏,劫沉默地守着,凯隐沉默地戒备着。而慎,依旧昏迷,只有眉心那点紧蹙的痕迹,在永恩指尖那丝微弱的绿意拂过时,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线。
劫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永恩,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怀里的慎似乎因这骤然收紧的手臂而不适地闷哼了一声,但劫恍若未闻。
“只要你能救他。”劫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抠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什么都能付出。我的命,我的影流,我的一切——只要他能活。”
他说得极快,极狠,仿佛生怕对方开出任何条件,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那不是讨价还价,是彻底的、不留后路的献祭。
永恩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望进劫那双疯狂的眼睛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试探:
“哦?任何事?”永恩指尖轻轻点了点慎颈侧那道被吸血鬼齿痕留下的、依旧泛着不祥紫光的伤口,“那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空气骤然凝固。
凯隐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上前,却被劫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制止。劫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只是看着永恩,看着这张平静的脸,然后——
他极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短促,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凯隐惊得瞪大了眼,永恩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劫的表情,在说出这个字后,反而从那种紧绷的疯狂中,奇异地沉淀下来,染上了一抹更深、更沉的东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段被血与火覆盖的记忆深处,某个关于“代价”与“守护”的模糊片段。他嘴角甚至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早已注定的宿命感。
永恩将劫那一瞬间的恍惚与决绝尽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类似感叹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湖面的涟漪。
“……好吧。”永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昏迷的慎,语气里那股试探的冷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承诺,“你通过了我的考验。这份不惜一切、甚至包括自身存在的决意……或许,正是那片森林愿意看到的‘诚意’。”
他站起身,望向湖对岸那片被晨雾笼罩、仿佛蕴藏着无尽生机的古老森林深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
“跟我来。我的挚友,艾欧尼亚之灵——莉莉娅,她就在森林深处沉睡。她的梦境之力,能抚平最深的创伤,净化最恶毒的诅咒。我能保证,她一定能救得了你这位……朋友。”
永恩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劫没有丝毫迟疑,小心翼翼地将慎更紧地护在怀里,站起身,跟了上去。他的步伐有些踉跄,显然早已力竭,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永恩的背影,仿佛那就是唯一的灯塔。凯隐立刻跟上,一手按着拉亚斯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晨雾在林间弥漫,将三人的身影吞没。劫低头,看着怀中慎苍白却已清理干净、不再沾满血污的脸,那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只要能救他。
哪怕付出一切。
哪怕……是自己的命。
这个念头,此刻不再是绝望的嘶吼,而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的、沉甸甸的信念。他跟着永恩,一步步,走向那片传说中的、属于艾欧尼亚本身的、最原始的灵性之地,走向那或许能挽回一切的……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