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
顾言安坐在床边,靠在床头。卧室里没有拉窗帘,偶尔有几辆车的车灯照亮一半床铺,在快要触碰到少年时又迅速退回去。他神情落寞的看着黑屏的手机,白发垂落遮住眉眼,手机突然亮起,震动了两下发出“嗡嗡”的提示音。他并不抱有太大的期望,却还是点开消息。
“言安,哥今天要加班,不用等我回去吃饭了。”
“乖,哥忙完了就回去陪你,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和赵叔说。”
“要吃饭,不要任性,身体最重要……”
消息一条条弹出,又突然停下没了动静。
顾言安在手机屏幕上戳了两下:“嗯”
他将手机熄屏放到一边不再去管它,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安安静静的。
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怪物”这个词。可笑的是,这些词竟然是从他亲生母亲嘴里最先出来的,母亲生产他时伤了身子以后很难再怀孕,偏偏唯一的儿子还是一个白化病。
他的降生,是他母亲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上学时,他每天穿着帽衫,帽子一直焊死在头上。他不敢抬头,他怕抬头之后会有更多的人用或厌恶或惊讶或嘲讽的目光看着他,那些目光让他喘不过气。
可偏偏有那么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同学嬉笑的把他的帽子扯下来,围着他蹦蹦跳跳的转圈说:
“丑八怪!”
“白毛怪!”
……
“赵叔!”顾言安突然抬起头,冲门外喊了一声,赵管家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门口。
“怎么了,小少爷?”
“外面天黑了,我想出去走走。”
街道上的人并不算少,还有不少小吃车。顾言安穿着宽大的白色卫衣,戴着一个鸭舌帽和遮光眼镜,浑身裹得严严实实。
赵管家并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出去,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顾言安从小就敏感多疑,不爱出门。前几天好不容易心情还算好去逛超市,结果又被一个熊孩子说长得丑。从那以后,顾言安再也没出过门了,今天突然说想出去逛逛,怎么想都不对劲。
“少爷啊……我们去哪啊?”赵管家跟在顾言安身后走着,想了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买关东煮。”顾言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闷头接着走。
前面有一个卖关东煮的大婶,她身上穿着褐色的围裙,正在小吃车里热情的招揽客人,顾言安在小吃车面前停下脚步,依旧低垂着头。
“小伙子来点什么啊?”大婶用袖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这个丸子还有旁边的。”顾言安指了指面前的小宫格。
“好嘞。婶子和你说啊,咱家的汤底自己做的可鲜了,可好喝了。”
大婶把冒着热气的丸子用纸碗装好,又向里面盛了几勺汤。
顾言安付好钱后拿起关东煮就走,温度透过纸碗传到他的指尖,很烫,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接着走。
“欸!小伙子,婶子给你个袋啊!”
身后的大婶刚扯下一个塑料袋,冲着顾言安扯着嗓门喊,后者则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走的很急很快,慢慢的就变成了小跑,还专门挑人多的地方走,赵管家不一会就跟丢了,急得团团转。
而顾言安独自来到了一处公园,道路两边的路灯坏了几个,有一个路灯坏了一半,照亮了不远处的一个公共木椅的一半,椅子上面的红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原来木头的本色。他下意识走向阴暗处。
手中的关东煮已经不那么烫手了,他摘下眼镜放到一边,用竹签插着丸子往嘴里塞。
吃着吃着,眼泪突然大滴大滴落了下来,他擦了擦,接着往嘴里塞。
一碗关东煮就这么混着眼泪和委屈被他咽进肚子里。
“哥,你骗我,吃完关东煮之后我还是很想哭。”
他低声喃喃自语,妈妈告诉过他,哭是弱者,会被淘汰,不能随便哭,尤其是有人的时候。所以他甩开了赵叔,来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好想向光而生,站在阳光底下快乐的活着……
真的好想……好想……